冬天尚未真正来临,院长专属的房间角落已经摆上了四五个炭盆。
陈萍萍靠在轮椅上,拧着眉头,盯着眼前的棋盘。
双手隔着腿上盖着的厚毯子,不轻不重地捶打着。
影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看情况便知,这是陈萍萍腿上的旧疾又开始折磨他了。
这么多年来,一到秋冬换季或是下雨天,皆是如此。
他在棋盘空白处放下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然后抱着手臂站在一边。
“范家大小姐特意托我带给你的。”
陈萍萍有些疑惑地抬眼,接过来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写满各种极其详尽周到的缓解腿疾疼痛之法——
从特制的药油配方、灸疗的穴位与时辰、热疗熏蒸的具体方案,到一套无需站立的柔缓舒筋动作,甚至细致到了饮食的禁忌与推荐。
写得特别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时间,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陈萍萍捏着这封信,低着头看了很久。
嘴角紧紧抿着,似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他看着信上娟秀的字体,好像透过墨迹,看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换季下雨天……
那时候他刚断了腿,躺在床上,疼得眼神涣散,恨不得撞墙。
有一天,叶轻眉和云明月来探望他。
小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画好的第五版轮椅图纸,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
“萍萍你看!我给你的座驾设计出了最新版。这次保证又快又稳,以后推着你去吓唬人啊!”
而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一张详细的药方,放在他枕边。
并且承诺,以后杏林堂会承包他所有用药。
陈萍萍倏然回神,用力捏住信纸的一角。
太像了。
总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
他慢慢把信纸折好,折得特别整齐,珍而重之地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陈萍萍看向等在旁边的影子,清了清沙哑的喉咙:
“这丫头……”
他停顿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有点想笑,最终化成复杂的叹息。
“真是……跟她娘一样,净爱瞎操心。”
影子听得出来。
这话表面上是抱怨,实际上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充满一种不似以往风格的柔软。
“我这边不要紧,你继续去范闲那边看着。”
影子无声颔首,悄然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陈萍萍一个人。
他低下头,伸出手,按照信上写的按摩穴位的方法,认真地在自己腿上缓缓按摩着。
按着按着,总是冰凉的双腿,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也不知道是药方起效,还是心里说不出的慰藉,终于驱散一点常年盘踞不散的寒意。
他看向窗外的雨,向后靠在轮椅里,喟叹一声。
……
青州郊外。
为了尽快抵达北境上谷关,昭昭一行人一路专挑山野小道行进,很少有经过城镇的时候。
故而时常在野外扎营。
傍晚。
高达大步流星地走到篝火旁,嗓门洪亮地抱拳行礼:
“大小姐,营地周遭十里已巡查完毕,保证连一只兔子都溜不进来。”
他话音未落,鼻子抽动两下。
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少女面前咕嘟咕嘟冒着深褐色气泡的小锅上:
“大、大小姐,您这是在熬药?”
只见一身银白骑装的昭昭半蹲在火堆前,捏着一根细长银勺,专注地在锅里搅动着。
少女闻言抬起头来,一脸不解:
“咱们中间又没人生病,熬什么药啊?”
火光在她明艳的面容跳动,昭昭嫣然一笑:
“高大哥来得正好,我瞧这林间蘑菇鲜嫩肥美,找到了上好的牛肝菌和鸡油菌,正好配着野山葱,煮一锅山珍精华汤。”
“这一路上除了干粮就是烤肉,太无趣了。今天给大家换换口味!”
一直守在少女身后负责警戒的云枫,狭长凤眸的眼角轻微抽搐一下。
目光扫过锅中因为过度熬煮而几乎化在汤里的深褐色蘑菇,以及地上一堆被少女捏扁用来提鲜的野山杏时,喉结艰难滚动着。
他默默将视线投向远处漆黑的树林,仿佛在思考现在施展轻功逃离还来不来得及。
高达一听,虎目圆睁,心中颇为感动。
虽然他至今没想明白,自己和大少爷养在澹州的那匹叫“扎古”的马有什么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