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阵翻搅。是因为宋闻时吗?他问自己。是因为那一点点可悲的、残存的愧疚?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只是不希望事情变得复杂,不希望因为不必要的“节外生枝”而影响整个行动,影响他的南京之行。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日常公务。签阅文件,听取汇报,下达指令。他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冷静和高效,仿佛那个被墨迹和枪声困扰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中午时分,秘书送来一份加急密电。沈怀瑾拆开,目光扫过电文,瞳孔微微收缩。电文是南京方面发来的,除了例行嘉奖他处理宋闻时一案“果决有力”外,还特意提及,戴局长已初步推荐他接任即将空缺的副局长一职,此次述职至关重要,让他“再接再厉,肃清地方,以安上心”。
权力的阶梯,又清晰地向着他延伸了一级。这本该是他多年来汲汲营营所求的结果,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他仿佛看到宋闻时嘲讽的眼神,听到他那句“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他将密电锁进抽屉,像是要锁住一个不愿面对的幽灵。
下午,他亲自去了一趟档案室,调阅了所有与宋闻时以及《新声》报相关的卷宗。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这个他曾经熟悉又已然陌生的故友,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上面如此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
卷宗很厚,里面是宋闻时历年来的文章剪报、演讲记录、以及特务处搜集的关于他活动和人际关系的报告。沈怀瑾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触,激昂的文字,犀利的批判,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他主动背离,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向往的世界。
文章里抨击官僚**,谴责对外妥协,呼吁民主自由,描绘着一个与当下灰暗现实截然不同的、光明的未来图景。有些观点,沈怀瑾在内心深处甚至无法完全反驳。他知道这个政权的腐朽,知道民生的艰难,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融入它,利用它,在这个框架内寻求一丝改良的可能,或者,仅仅是寻求个人的安稳与晋升。
而宋闻时,选择了最激烈、最危险的一种对抗。
“你那是妥协!是投降!”记忆中,宋闻时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对他吼道,“在污泥里待久了,你自己也会变成污泥!”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只是疲惫地笑了笑,说:“闻时,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笑容,或许早已带上了如今日般的虚伪和麻木。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格在附上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时,他的动作顿住了。照片是在一次街头演讲时偷拍的,宋闻时站在一个简陋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仰头看着宋闻时,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支持。
尽管像素粗糙,沈怀瑾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资料里提到的秦梅。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子清秀的侧脸,看着她望向宋闻时的那种目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好奇,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窥见了他人珍贵之物般的……不适。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档案室里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明天晚上,知行书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旗袍的身影,在特务们一拥而上时,那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愕、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如宋闻时般的决绝。
而他,将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王奎事后的汇报,或许还会在另一张逮捕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口袋里的那张染墨的纸,似乎又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个人的情绪,不该影响判断和行动。他站起身,将卷宗归位,走出了档案室。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