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可我是怎么变成孤女的呢?

    我的祖父不到四十便战死沙场,祖母一人苦力支撑偌大将军府,又义无反顾将父亲与两位哥哥送上战场,可等来的,还是他们三人尸骨无存的噩耗。

    母亲受不了这打击,当天夜里便悬梁自尽。

    只留下年幼的我,与愈发老迈的祖母。

    祖母临终前的那几年,常常把幼小的我搂在怀中,一遍遍地流泪:

    “绾绾,绾绾,你说祖母,是不是错了?

    “你祖父战死以后,我是不是就该拦着,不让你父亲和两个哥哥,也去战场上厮杀?

    “可他们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他们保家卫国,战死边疆,与万千将士们浴血共进,怎能困于我这深闺妇人之手?

    “他们配得上,他们配得上啊!”

    配得上什么呢?

    是配得上衣冠归来,天子戴孝,满朝文武扶灵痛哭;

    还是配得上此去经年,到底还是,人走茶凉?

    祖母以为那时的我听不懂,可我不仅听懂了,还一直记在心中。

    父兄走后,祖母又捱了几年。

    我知道,其实她早已油尽灯枯,如此苦熬,不过是为了多陪我些时日。

    可她到底没能陪着我长大。

    祖母死前,死死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喊出她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六郎,你快看,梧桐树绿了啊!”

    梧桐树没有绿。

    她死在一个深秋。

    满庭落叶枯黄。

    正是祖父离开她的季节。

    祖父走前对她说,待梧桐树绿,他便回来。

    此去便是一生。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祖母不敢细看梧桐。

    我在祖母的手心放了一块饴糖。

    她这辈子,都太苦了。

    ·

    那一年我八岁,被下人们簇拥着,跪在祖母的灵前。

    这个家中有资格戴孝的,也只剩我了。

    丧事的场面,自然远远不能和几年前父兄们的相比,可也每日都有人过来吊唁。

    我就在那时,第一次见到陆渺。

    当初的他也才十岁,正介于幼童和少年间,模样连青涩都算不上。

    他拉着我的手,稚嫩的嗓音含泪:

    “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你不是孤身一人,更不会是孤女。”

    后来,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口口声声这样唤我,也不知他是否还能,想的起来当年的话。

    定是想不起来了吧。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当时的我便知道,他不只是我的哥哥。

    祖母去世的前几个月,亲自将我托付给陆家。

    白纸黑字,定下我与陆家三子的婚约。

    之所以选择陆家,不仅是因为陆、叶两家向为世交,更重要,是陆家满门都是读书人。

    而读书人,是不用上战场的。

    陆渺陪我一起披麻戴孝,一起为祖母守灵。

    操办完祖母的丧事后不久,我就被接去了陆家。

    将军府的仆从都被遣散,我一步三回头跟着陆家人走了。

    将军府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世人都以为是陆家怜惜孤弱,主动收养。

    就像世人也不知,与我一起进了陆家门的,除了丫鬟蒲草,还有将军府数代积累,百万家财。

    祖母以为这样,就能保她唯一的孙女一世平安,一生圆满。

    可就像她左右不了战场上的祸福一样,更无法揣测她死后的人心。

    而人心,向来险恶且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