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新岁
她走近,让她把怯弱破碎瞧得一清二楚。

    他真是十恶不赦。

    失去了语言,失去了怨恨,失去了安慰她的手段,萧偃将手中的袖攥死,像是要把它摁入肌肤,压进血肉,与骨骼融为一体。

    说出来果然好受许多,袖口的变化疏心察觉,李宴方浑不在意。

    她知道,他的感情。

    可她做不到跳跃出昔年的义姐弟身份与他相处,真奇怪,明明一个身负人命、手沾鲜血的恶徒竟会在这一刻念起被记载于故纸堆上的道德规则来?

    强烈的背德感压着她的心,化作喃喃絮语的老学究在她身边耳提面命,陈词滥调被老学究丢入炉火中熔炼,造出鞭,鞭打;造出牢,牢囚。

    又痛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呐。”叹息是从北境直下至岭南的最后一道风,强弩之末,消散得了无踪迹。

    李宴方起身,袖口松了。

    她关心他,在意他,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是亲情之爱,她确定。

    什么是相思情爱,她竟然无法区分。

    她与陆韫之相处的三年,有爱吗?如今回想起来乏善可陈,除了浓烈的恨意和得手的畅快,竟然不剩什么痕迹。

    她居然不懂什么是爱!

    情是何物?情是何物?生死相许么?像雁丘上的双雁,坠地逐之,同下黄泉?只余千山暮雪。

    她这么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一个人从未想过生死同赴,难道注定无法懂得“情”?

    不懂,便无法回应。

    一步又一步,她逐渐远离他,他未再作挽留。

    关上房门,恰是子时,夜幕中升起无数焰火,院外响起炮竹声声。

    “过年了,新春吉祥。”

    李宴方在与谁拜年呢?

    好多年都是这么过,她与他的身影被写入岁月长书中,早已定格在过去,融进心脉。

    扯出来忘掉,好难。

    烟花的劈里啪啦声差点就彻底掩盖李宴方的脚步声,可萧偃耳力不凡,知她停在门前,未再离去。

    他从床上坐起,眼神早已恢复清明,炯炯有神,堪比烛火,松散的乌发自然垂下,遮住一半面容,把他衬得颓丧却妖异。

    岿巍如山的身躯一动不动,直到外头再度响起李宴方的脚步声,确认她的离去之后,萧偃才再度躺倒于床上,今日的计划本欲逗她开怀,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却弄巧成拙,还伤了阿姊的心。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眠,衣也不更,垂头丧气地翻来覆去,他尝试着闭上眼,静下心,没曾想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木拓的毒怨眼神。

    心头一紧,他不能就此退却,阿姊已被那木拓盯上,和亲毒计初现端倪,阿姊的情绪他要顾及,阿姊的安危他更要在意!

    可不能让别人捡了大漏。

    阿姊的心如同铜墙铁壁的围城,难以攻下,一时之间,萧偃心头突然窜出几行字来。

    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注1)

    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注2)

    他豁然开朗,自言自语道:“究其矛盾,逆向攻破。”

    既知阿姊心中症结所在,恰是可以由他对症下药,这可是旁人不懂的窍门,得不到的优势。

    而那导致症结的鄂国公府,将其捣灭,除尽病灶。

    他要告诉她,那些不过是小事一桩,比如盛夏的蚊蚋,在手臂上咬出个包罢了,不值得她如此在意。

    纱帐中不小心放进蚊子的小错而已,哪里能摧毁她的金身!

    眼下,她难过沉郁,他就宽慰解语;她心陷苦涩,他就做一块粘糖。

    她若逃避抗拒,他就死缠烂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不与他断绝姐弟关系,他就是近水楼台,这月,他总要揽入怀中。

    注1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注2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