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萧偃以沙哑的声音控诉:“哪有你这样的。”
细听之下,似带哭腔。
李宴方抬起雨色空濛的眸子,直视他一双猩红的凤目,似血月乍临,天地之间的万众生灵尽被笼罩在阴翳之下,无助惶惶,惊惧觳觫。
心突然被.操控情感的五指狠狠抓握,捏出鲜血,挤出筋络,她的辩解与重申被压在舌下,难以言语,唯有义无反顾地拥住那一轮充满危险的殷红月色。
“别哭。”
拇指轻抚过凤眼上挑的眼角,轻如鸿羽,落在心口,却重逾磐石。
轰隆,砸碎他刚刚用一砖砖痛苦与一砖砖恨意建造起的心防,砸得粉身碎骨,砸得灰飞烟灭。
她竟然还会安慰他,叫他别哭。
她在意他的,是不是?
就像照清说的,她也会想起他?
她拒绝他一定是因为陆韫之!
陆韫之虽然不中用,但终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并且刚刚入土,他萧偃不在乎街市上的言论,但她一定在乎。
萧偃已然把自己哄好,眉目间的戾色尽数被收敛,他是她名正言顺的阿弟,可谓近水楼台,有的是时机徐徐图之。
李宴方见他翻脸堪比翻书,轻叹数落道:“在军中时你也是这般变化无常吗?小心被人钻了空子,抓住把柄。”
多年不见,他的变化之处倒让人出乎意料。
李宴方推开他的双臂,负气绕走离开,却不料绊倒立于一侧的小方几,其上放置的一应物什具跌落在地。
那些锦盒金匣悉数砸下,砸得个七零八落,咣咣当当。
李宴方回首一瞥,昨日在城中几乎是堵了一天,日暮时分才得以安置,那时她四肢疲乏,心情烦闷,抵达院落是只是与照清简单收拾一遭后便早早安歇,这一方几的零零散散之物就是那时放置在此,等待处置的。
不等她动身,萧偃已经缓缓蹲下替她收拾。
她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家做起家务的时候也是这般很勤快利索,过去的身影与而今的面貌在他一举一动之下重叠,记忆中的旧色被重新渲染,幻彩一新。
他变了,又好似从未改变。
一瞬的失神,已经让李宴方忘记那一个装着长命缕的小盒也在其中。
果不其然地被萧偃翻出来,她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地。
但太晚了。
那一条已经褪色的、陈旧的、有明显使用痕迹的长命缕已经被攥在萧偃修长的五指中,他半蹲着,抬起头,眼波里跳动着复杂的情绪:“阿姊,你很在乎这条长命缕?”
他的阿姊第一时间带着它离开了鄂国公府。
萧偃低下头,不愿叫她窥见他无法掩藏的笑意。
“我只是以为你死了。”
事到如今,非要说李宴方对萧偃有什么怨言,无非就是欺瞒一事,尤其是她曾真真切切地为他担忧过,所以才耿耿于怀,那被欺骗的滋味实在让人无法消受。
这是怒意。
萧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他只是继续收拾这些跌落的盒子匣子,将它们安放整齐,归至原处,包括那一条长命缕,也被他重新装好。
他起身,在李宴方面前站定,不带一丝波澜地寻问她:“若昨日抬回来的是我的棺,你也会痛心,会为我簪素花,着白衣么?”
所有在胸膛内起伏跌宕的情绪都被萧偃细致地梳理与安抚,他平静而克制地问出他最为在意的问题,沙场上刀枪无眼,他无法保证自己有命回来。
但如今的一切让他真切觉得——上苍是厚待他的。
可他也不能不去想,万一呢?
万一他死了,甚至是成为了一具无人收敛的无名枯骨,连确切的死讯都无人相传,彻底地被遗忘在征尘与烽烟中。
李宴方凝眸不语。
她做过那般设想,甚至不止一次。
诚然问己,她会因当年说出激走他的言辞而后悔莫及,心如刀割。
会设想,当年若是与他讲清楚就好了,不需要留下沉重深刻的遗憾,并且随之相伴余生。
幸好,那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如今他不仅回来了,还出类拔萃,立下赫赫战功。
她的沉默被萧偃尽收眼底,那一分在素净面容上悄然流转而去的哀伤与痛楚亦被他捕捉。
他确定,他的阿姊亦是会痛的。
“我说过,‘阿姊平安,我便平安’,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那一句昔年他替她系上长命缕时说的话被他郑重复述,成为一道回应许诺,铿锵有声,沉重坚定。
不像山盟海誓那般言辞华丽,比不得海枯石烂的宏大壮阔,李宴方将这语浅情深的三言两语听来,心头却发紧,发涩,因她不知如何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