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广开,众生平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黔首黎民,皆可来此礼佛敬香,故而门庭若市,香火不息。
大雄宝殿内,金佛慈眉善目,结说法印,普渡众生。
佛前一排蒲团上跪着两名品貌非凡,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
李宴方跪于蒲团上,身姿挺秀,眉眼清冷,恍见孤悬中宵之冰轮,淡漠得不沾红尘。她双手合十,臻首微垂,略略致意。
无念无求,仿佛不像礼佛之人,她似不该出现在这里。
另一人雪肤花貌,闭目低头,口中念念有词,而后虔诚礼敬叩首三拜。
反衬得同伴李宴方有些无礼。
郑令纯还愿已毕,柔荑轻拾裙裾,准备起身,这时她身后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健妇跨步上前,稳稳当当地扶住她,关切道:“二夫人小心。”
郑令纯扶住健妇递来的手,轻抚小腹,玉容染上藏不住的喜色:“不知阿嫂许了什么愿?我也不怕阿嫂笑话,今年中秋才来求子,如今不过十月,便得偿所愿。”
无人相扶的李宴方不动声色地起身,转过身来时,那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染上些许喜悦,不似有假:“恭喜二弟妹,看来能全国公爷抱长孙心愿的,非你莫属。”
郑令纯杏眼盈盈望她,竟是有些急了:“阿嫂莫打趣我,我可没想着捷足先登。阿嫂当年一手背临《九重山色图》,才名冠绝洛都,与阿兄因画相识,成婚之日太后钦赐嵌八宝翡翠如意等重礼贺之,算到而今结发三载,举案齐眉,叫人艳羡至极。这孩子总是要有的。”
李宴方笑而置之,不甚在意:“缘来便有,无需强求。”
她无心去分辨郑令纯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叹旁人不知晓,她却懂得,这缘分注定断绝。
当年她以一中低武官之女的身份嫁与鄂国公府世子陆韫之,堪称惊天意外,谁能想到端方如玉,前途无量的陆韫之会娶一个出身落魄的武官之女?
若不是她刻意设计文坛画院中的背临一事而颇有才名,只怕这鄂国公府她高攀不了半点。
不久之后,太后赐贺礼,才勉强将街头巷尾的置喙之词压下,连李宴方自己都云里雾里,摄政临朝的承天太后居然会赞成这一桩她处心积虑攀附而来的亲事,奇也怪哉!
众人皆以为她与丈夫诗文唱和,心意相通,琴瑟和谐,叹她享尽女子能享之福,却无人知她看似美满实则不幸。
丈夫求仙多载,贪服仙药,导致不能人道。
怪不得昔年陆韫之宁可与国公爷争执也要强求娶她入门,原来是高门贵女忍不得一个废物丈夫,她家中父母皆去,再无长辈可以依靠,娶她入门只因她好拿捏。
再说她才貌双全,还不至于丢尽国公府的门面。
陆韫之你倒是好筹谋,天底下还有哪里能找到那么称你心,如你意的贤妻!
郑令纯见李宴方默默沉思不语,情绪稍有低落,存心逗她开怀,既知佛前许愿与子嗣无关,她便想与李宴方闲聊别话。
待二人出金殿,拾级而下,她问:“阿嫂,如今都要归家了,可能告诉我你许下什么愿呢?”
殿前左右各立一株近千岁的古松,一行人行至树下,李宴方仰头,中天之日被层林尽蔽,落下一地阴翳。
这日自然也照不到人心,可尽说谎。
她一个心怀歹意,暗行恶事之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佛前求一句“如愿以偿”。
若是开了口,只怕这朗朗晴天要骤然变色,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几道惊雷非得劈下来,把她扭送到地府阎王面前坦供罪状不可!
由此,她在佛前实则无所能求,但凡她所愿,皆步步登临,不假手于旁人,更何况求诸神佛?
歹人念歹事,此事她布置多年,十拿九稳,势在必得。
李宴方一瞥郑令纯,风轻云淡地佯言:“我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北境无战事罢了。”
言辞颇有几分真诚,她身处佛门重地,实在不敢放肆太过,搪塞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话,省得捱下晴天惊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令纯知晓这位阿嫂的身世。
李宴方父母在世时收养了一位义子,成为她的义弟,父母驾鹤仙去后,那义弟在三年前投军北上,杳无音信。
李宴方连冬日想捎寄些寒衣棉服都无处可寻,更别说义弟能送回几封家书报以平安。
她的父亲去得早,在军中不能帮衬一二,义弟若是从戎自然要从马前卒做起,疆场上刀枪无眼,九死一生,义弟只怕早已是变作无定河边骨了。
郑令纯推测,阿嫂如今与她一道前来上香祈福,左右不过求些安慰,噩耗不曾传来,权把没有消息当作顶好消息。
她存心宽慰:“阿嫂,我听闻夫君说北境传来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