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直涌而上,她几乎是要翻身下榻,冲过去给他一巴掌。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齿冷而笑。
李宴方抓住锦被的双手突地松开,被面紧皱的纹理骤然舒畅,如同被疏通的淤塞河道,在流水冲刷下逐渐恢复正常。
她只是如实相告,可他误会了某件事。
“我是在乎你。”
床榻上的人笃定直言,本该重逾千金的区区几字,可说清道明之时,也并非难如登天。
她固然可以把射杀之语当作戏言,但王侯射杀亲王必然会造成朝野震荡,就算这位亲王不得宠,甚至可能被太后忌惮,他也代表天家威仪。
战功彪炳又如何?
反倒落得一个恃宠而骄、目无王法的口实,落得一个斩首示众、遗臭万年的下场。
屋外的天色昏沉,本就不漏入寝居的光线愈发暗淡,李宴方看不清萧偃的神情,而萧偃也捉不透她此刻的表情。
萧偃的心被一句话敲得差点忘记如何跳动。
他可以从李宴方的只言片语与行为举止中琢磨出她对自己的关切与在乎,可从她口中明明白白地道来,就是另一番风味。
而她的笃定认真,就像是一阵把浓郁酒香吹出街巷的风,把他心里那点别样的情愫,宣扬得四处纷飞。
见他失语,李宴方追问:“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北上幽州送何婆婆还乡了么?”
你收复失地的愿望,答应过我的承诺,也统统不要了么?
因为一时意气就将其葬送,值得么?
李宴方一问,实为几问。
经过同游金澜池,李宴方能确定一件重要之事——愿意并且有能力与她践行幽州一诺的人只有萧偃。
不是别人,更不可能是李攸。
李攸对无名老妪的态度,会好过那一名顽皮的孩童吗?
他也许会爱屋及乌,因她对何婆婆的情意而感染,但这与他本身在不甚在意何婆婆这等升斗小民仍是两码事。
李宴方绝不会选宋王李攸。
她就是很在意他,恨不得脱口直言。
可萧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么?他真的会气地不管不顾,择路歧途吗?
珠帘外,萧偃握紧的拳缓慢放开,心海内那一片躁动烈火有停息的征兆,他想起来了,与阿姊同践一诺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而在李宴方心中,有能力达成这一切的也不是李攸,而是自己。
萧偃的气焰瞬间就消散于无形,好似遭了一场春时雷雨,被灭得一干二净。
本就带一丝笑意的唇角更是心满意足地微扬。
可萧偃还想问,你在乎我究竟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将以什么身份与我一道北上,是阿姊,还是妻子?
他问不出口,直觉逐渐靠近的二人之间仍有隔阂,说不清,道不明。
要不然他现在就当拥抱她,气息交缠。
罢了。
“阿姊,你好好歇着吧。”
李宴方轻掀玉帐,望着离去的背影,思索着,他信了吗?
*
次日,萧偃并未一大早就动身前往飞捷大营,他昨日匆匆赶回时已安排妥当,便安心地留在家中,他夜里又辗转反侧,不得安寝,到晨曦洒落人间时,才浅眠片刻。
日上三竿后,他到小校场内练武,突有人来报,宋王亲自来访。
好一个不请自来!
他将手中的长槊倒插于沙地,愤怒升腾。
萧偃火速更衣,趁着阿姊未醒,先会一会这位瞅准时机趁虚而入的宋王殿下。
厅内,萧偃迈着轻快地步伐,见来人,满怀歉意道:“宋王殿下亲自到访,萧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来人,奉茶。”
一手示意李攸落座。
“是攸冒昧唐突,叨扰萧侯,昨日金澜竞渡是攸技艺不精,让宴娘落水,今日特来赔礼。”
两人互相礼敬,和睦得简直像一家人。
主座上的萧偃凤眼微睁,李攸唤阿姊什么?宴娘?
他哪来的资格这么唤她?
难听极了!
萧偃神色冷了几分,拒绝道:“竞渡嬉乐,跌宕起伏,如何能怪到殿下头上?这礼我就擅自做主替阿姊拒了。”
客座上的李攸未曾料到这位义弟态度竟然如此决然,可他都携礼登门,岂有退却之理?
李攸目光一扫侍从捧着的兰花,含笑道:“昨日争渡,我见宴娘对素冠荷鼎颇为中意,只是攸无能,赢不下琼葩,故特意寻来一株绿云,愿能为她增添两分春意。”
“此兰名为绿云,常开并蒂,花色湖绿,蕊间缀红,香气馥郁雅致,最宜入室赏玩。”
萧偃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