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天气磋磨不了飞捷军的演武意志,全军上下仍在为春猎时的检阅而厉兵秣马,城郊大营内喊杀震天,气势雄沛。
统帅萧偃更是枕戈待旦,日日巡视,有家不回。
他以为只要他全心全意投入操练,就能掐断令他分神的无端念头,但夜深人静时,总是不得安宁。
当是与李宴方冷战导致的。
这么多天,家里竟然没个消息?
她不愿意见自己了吗?
难道他真的很过分吗?
大半个月来,萧偃与军中精锐士兵战了个遍,弓箭、横刀、枪戟等等无所不忌,精疲力竭后才返回主帐,这时往往已是深夜。
军中欢呼统帅平易近人,与将士演武,但身为深得信任的麾下幕僚,军师慕容修当然推断得出是何种缘由。
夜幕降临后,慕容修煞有介事找到萧偃。
“萧侯啊,我跟随你几年,罕见你有心绪不宁的时刻,不如让我给你号号脉?”
沐浴完毕的萧偃披起氅衣,瞄了慕容修一眼,直觉他一肚子坏水,不怀好意,堵他:“没事干就去号伤病的将士。”
虽无大战,但操练之时偶有意外受伤,所以萧偃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碰了软钉子,慕容修也不打退堂鼓,干脆开门见山:“见你情关难过,给你卜算了一卦姻缘。”
天底下大概除了他的义姊,还没人能把他弄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慕容修早已知情,如今见他处处透露着古怪,不由得推他一把。
“别整天出这些馊主意,把你那算筹丢了算了。”怪力乱神之说萧偃向来不信,给慕容修丢了一记白眼。
“可是看起来是个好卦啊。”
这么一说,萧偃皱眉道:“有多好?”
慕容修通晓军事,尤擅长观测天象,对问卦一事也颇有研究,他算的,偶尔也能听一听。
慕容修见他脸色突变,摇头不语。
萧偃一听是好卦,就来了兴致,哪里有什么不信鬼神,只有太过在意,死马当做活马医,有一点微茫的希望也要抓住。
情关难过,情关难过啊!
慕容修不卖关子:“凤凰栖高梧,大富大贵,鸿运当头,只是这凤凰当指贵人,你在洛都,看来是要尚一位公主了!”
若他的良缘不在义姊处,就该早日放下,免得两败俱伤,慕容修心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就算是直言相劝惹他恼怒,他也要谏言快刀斩乱麻一回。
“呵,果然是神神道道的虚妄之语,”萧偃的脸色立刻冷下来,失望碾压着愠怒,“朝中只有一位不到十岁的小公主,你是在害我么?”
冯太后与高宗育有两女,长女在高宗登基之前因病早殇,二圣临朝后,将其追封为昭德思公主。若昭德思公主度过幼时劫难,如今当二十有余。
另一位为二圣幺女,少帝幼妹,她虽为长公主,因年幼不满十岁,尚无封号。
天家里除了这位小小年纪的长公主,还有已孀居的吴国大长公主,她们之外再无受封的公主,宗室女子中倒有与他年纪相仿之人,但她们不仅无公主之位,更非他所求。
萧偃恼羞成怒:“你这卦也太烂了,以后没饭吃了千万别去摆摊胡乱算卦,要不然迟早被人打死!”
他想起慕容修几年来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还有二人之间的情分,要不然他真的要给他几拳,明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还巴巴地摆到自己眼前来。
慕容修接下肃杀酷寒的眼刀,脸不红心不跳:“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注1),有缘无份,何必强求?凑成怨侣,相看两厌,岂不是自讨苦吃?”
被严词告诫的男子颓丧地坐回椅上,以手撑额,怨侣二字回荡耳畔,敲得耳膜流血。
他现在和阿姊不就有些纠葛不清、徒生怨怼的前兆么?
而今尚且可以靠他一厢情愿与一腔真情应对,可时过境迁以后,二人皆心力交瘁,无力再辩解、再维护这份扭曲畸形的感情时,就会变成慕容修口中的模样?
生恨或许真的比生情来得更容易。
阿姊不与他言语的日子已是难熬难捱,萧偃甚至不敢设想,阿姊以厌恶怨毒的目光凝视他的模样。
那才是真正的弃他于不顾。
他接受得了吗?
他真的会变成一条疯狗,失控地穷追不舍,撕咬吞咽她的血肉,让她与他永远地生长在一起。
“我要静一静。”萧偃漠然失落地对慕容修说道。
“可叹,相思心病无药可医啊!”慕容修见这一剂猛药“狠话帖”颇见成效,安心离去。
但慕容修大帐门帘前顿了一步,转身努力摆出笑脸,安慰道:“我的卦一向很准,你的好日子定在后头,切莫灰心。”
座上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