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刻时辰以前,上官柔仪在李宴方面前提及萧偃,提及今日的酒,李宴方不可避免地作了最坏的设想。
假如二人稍有不慎,贼子毒计得逞,她该如何?
一想到那个混乱疯狂的场面;一想到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男人;一想到会与那个人……
李宴方心里便会泛起巨浪狂潮,里头是被浪潮拍入海底的羞耻赧然,和被汹汹水势冲上海岸的负罪恶感。
她恨不得将前者埋入地下深渊,永不暴露;她巴不得将后者曝晒于烈日之下,灰飞烟灭。
不能,绝对不可以那样,事情若真到那步田地,她绝对接受不了!
令她窒息的设想,似黑雾迷障,她要破瘴,她要逃离,而恰是此时此刻,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光明刺目的出口闪现眼前。
与萧偃,那是不正常的关系,而眼下一段看似极为正常的良缘摆在她眼前。
她与李攸。
上元佳节,良辰美景,相遇时既有志同道合,又有心有灵犀,阴差阳错留下的一方绢帕又恰好被他拾去,这几件事恰好到处地串在一起,摆明告诉她,彼此缘分匪浅,似乎连苍天也极力撮合。
而且她的乡君并非因天家血脉而封,与李攸结合,自然称得上是一桩良缘。
最重要的是李攸的亲王身份拥有巨大优势,她不仅能借此摆脱那木拓,还能摆脱显赫一时的舞阳侯萧偃。
她而今要通过一桩正常的婚姻来改变现状,李攸会是一个好选择么?
如果他确有真心,当是吧。
李宴方定了心神,开始思索这一切该如何顺理成章,她问李攸:“宋王当知晓我为孀妇,我即使无需为先夫守节,但新寡不过半载便谈婚论嫁,岂不遭人闲话?”
这一点李攸丝毫不介意,何况他娶李宴方为的是萧偃手中兵权,兵权可从没有“孀寡”之说啊。
他以为李宴方因有过一段婚姻而自轻自贱,温柔而坚定道:“我只知那日心有灵犀之人是乡君,再说北戎的计策若是稳步推进,这一点根本无法阻拦和亲之策,我想乡君还是该早做打算。”
李攸把局势紧迫、尽快拍板的原因归结为北戎一方的计策,只是为了掩盖他心中的焦急万分。
李宴方道:“宋王愿救我于水火,我感激不尽。婚姻之事并非儿戏,我只想问宋王爱我,究竟有多爱?还是宋王只希望找一位持家有道、大方娴淑的王妃?”
李攸心头一喜,如果女子认真询问所爱几何,便是说明她动心了,她在乎了,而他因她的在意春心荡漾,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开始畅想起将来。
他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思索一番后斟酌道:“朝思暮想,辗转反侧,可算?”
她只轻笑,好似并不满意:“可是,宋王殿下做的这些我还看不到呢。”
如有一人真心爱她,他定然会在一举一动中尽显珍视爱护之意,这些举措就似夜中明月,云雾无法遮掩,星斗不可夺辉。
人人可见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和很多件事。
她心头大震,当她在不经意间把那人与如今和自己谈论婚事的李攸相提并论之时,就说明她极为在意。
无意识间流露的思绪比快刀杀得更猛烈,心腔内剧烈的疼痛让李宴方无比清醒。
她留下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李攸,起身步入未歇的小雪中。
冷冽小雪扑到燥热的面庞上,让李宴方平静。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就不该想起来,她就是想要摆脱他呀!
她彻底陷入两难,身后是不愿意靠近的萧偃,眼前是毫无深交的李攸。
李攸的出现太及时,她差点遭那木拓暗算,便有一人主动出手要相救,她本该被他的坦诚打动,可她没有忘记一件事。
李宴方今日可是光明正大地求大长公主将乐伶赐给她,他真的不介意未来的王妃有这个举动吗?
这让她起疑。
因而,她不答应他,也不拒绝他,为日后留下探查的机会。
*
谢月台遗世独立,傲居于一处幽静远僻的小山上,方位极佳,抬头可见天光月色,俯首视见雪漫重梅,确为庄中一景。
本为大长公主的望月雅舍,可于萧偃而言,就如同与世隔绝的囚牢。
他在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萧偃人虽然足不出户,但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他得知这一日山庄内所发生的一切。
大长公主的人前来请他前去客舍安歇,他以赏月为由婉拒。
可风雪突至的暗夜,哪里有月?
等,等到他心里的月上了中天,等到她把别的人、别的事都料理完毕,她还会记得他还在这里么?
山庄最高的小山,离月最近,最幽冷孤寂。
萧偃灌下侍从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