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番外[番外]
    到老家不过下午,天黑得像晚上一样。车开进院子里,就停在一个歪脖子树旁边。是一颗柿子树,徐皓小时候就种在这,但没有现在这么歪,也没有现在这么茁壮。

    王姨把老太太的轮椅置办,推进屋,收拾房间,倒腾热水。徐皓则把车上其他所有东西运到屋里去。等所有东西都落地后,他全身都被雨水透了个彻底。王姨说的没错,他还真解决不了这种情况,至少不会解决得像王姨在的时候这么好。

    然后他现在箱子还让人偷了,现在一件能换的衣服都没有。

    徐皓和王姨简单打过招呼,打算出门买两件衣服。换了双随便的拖鞋,把穿来的鞋和袜子丢进垃圾桶,然后撑着伞出了门。

    小院门前路窄,汽车不好走道,到处停放着电瓶车,被风刮的东歪西倒,还不如步行来得利索。

    透过半遮的伞沿,夏日一切绿意都被蒙上一层铅灰色,水漫过脚踝,显然不怎么清澈。徐皓好多年没有被天气搞得这么狼狈过。

    伞下静静点了一只烟,手湿漉漉的,小商店随手买来的烟,不是什么好烟,火机也不太好用。

    他就在这种氛围下,满身是水,给闫泽回了电话。

    --

    S市。

    高层看出去,整个城市如同笼罩在一层阴影中。

    雨点急促地拍打在落地窗玻璃上,雷声过了,留下一大片积压的云层。

    公寓室内只开了一盏灯,空间阴影密布,昏暗得令人心悸。一个形状怪异烟灰缸中插满烟头,旁边有人在抽烟。手指和中指间升起一根动荡不安的蓝色烟丝,越往上越弥漫开来。

    沙发前的茶几上铺满纸张资料,烟灰蹭在许多张纸上,灰白色一道印子,有些沾到了照片上一个人的影子,又被人随手扫去。

    资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照片中只有反复出现的一个人。

    闫泽满身疲惫,夹着烟缓慢地吸了一口,充血的眼睛有一着没一着地打量着下面散乱的照片。烟蒂积得多了,他没有去点,只是视线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张上,久久没有挪动。

    左手夹着烟,他用无名指和小指将那张照片夹起来,再换到右手上去看。照片上的人年轻,挺拔,没有防备,单肩背着包走在布满涂鸦的街道上,被抓拍到了抬头望向相机的一个瞬间。

    那时候徐皓的头发还很短,一双眼睛既热烈又沉静。大约是发现了拍照的是熟人,他隐约微笑的时候,唇边会露出一点虎牙。

    比高中时期成熟许多,又比重逢之际年轻一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闭着眼睛感受着尼古丁在大脑和肺腔中作用,却丝毫无法缓解意识中升起来的又闷又无措的躁意。

    这是没有他参与的整整五年。

    背靠着沙发仰过头去,任由烟蒂落在腿边,在昂贵的布罩上灼出碎孔。火辣的气息从喉咙贯到胸腔肺腔,有气泡在他鼻腔中沸腾起来,激起不明显的疼痛感。

    时间没有回头路可走,再面对这种错失时,剩下的只有近乎苛责的虚无感。

    昏暗的天光融入客厅中飘着的一层烟雾中,他捏着这张照片,颓靡地半睁着眼注视了很长时间,开始给这个人打电话。

    翻旧帐是很虚无的一件事,他很清楚。

    在看清这张照片之后,思念从没像这一刻这样深刻入骨。他想打电话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三天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要漫长,他整夜无法入睡,令人难以忍受的同时,也让他心中那一丝猜疑不可遏制地开始疯长。

    徐皓没有给出答案。电话没有接。语音冷冷一句,听得出心情不算太好。

    闫泽把手机扔到桌上,擦过烟灰和纸张,划出一段距离。

    没有答案。问到是否因为别人跟他在一起时,没有答案,问到有没有做出过同样的承诺时,依旧没有答案。

    烟一根接着一根疯狂消耗下去,他半梦半醒地回想着两年前法国的黄昏。徐皓搀着拐杖从梦中那样坚定地走向他,说如果深渊躲他,他就会向深渊走去。那双始终热烈又沉静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竟落下泪来,令他余生完全陷入一场惊骇又不愿醒来的黄昏中。

    这场黄昏沉醉得令人心惊。他爱他爱得束手无策,亦无法想象,这场最隐秘的梦要怎么与人分享。

    却不知最终落泪的那一刻,徐皓有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别人。

    窗外暴雨倾盆而泻,捶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迸发出篝火烧裂木柴时的响声。室内静如极境的深夜,深蓝色的烟丝始终在墙上雨点斑驳的阴影中缠绕、弥散。过了很久,桌子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坐在最深的阴影里,烟雾缠身,接起了徐皓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