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结束被送回姥姥姥爷家里的郁颜正蹲在旧小区的水龙头旁边洗菜。
方徊安走到这个瘦弱的小姑娘面前要问她路,在她抬头的那一刻方徊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林朝阳。
也许是血肉相连,心灵感应,方徊安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确定了这个小姑娘是自己和林朝阳的孩子。
年过四十还未有一子一女的方徊安非常激动,他迫切想要见到林朝阳,并且向她求证郁颜是不是他的孩子。
林朝阳被岁月磨平了往日里的所有,她穿着最平常的衣服去见方徊安的时候觉得自己甚至比不过他面前那杯咖啡。
林朝阳坦然承认,也很利落地答应把郁颜还给方徊安。
但郁临风却在把孩子送走的时候突然变了卦,他以相处多年感情深为借口临时反悔。
在林朝阳质问他的时候,郁临风以想要抚养费为理由说服了林朝阳。
结婚多年,郁临风接受父亲生意后几乎一直在走下坡路,家里还有五张嘴等着吃饭。
郁颜和郁浅星的学费书杂费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断压榨这个家。
如果郁颜走了,就是跟着方徊安过好日子去了。
那郁浅星呢,郁浅星怎么办?
所以郁临风要把郁颜拴在身边,不停地以她为借口向方徊安索要抚养费。
在郁颜不知道的时候,林朝阳、郁临风和郁浅星分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基本生存成本。
高三那年,如果不是方徊安主动发现郁颜有走艺考的愿望,郁临风是绝对不会同意郁颜去学一些烧钱的东西。
但幸好方徊安出面了,他又转给林朝阳一大笔钱,希望郁颜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往日里最讨厌郁颜的郁浅星也是在她上大学之后,被爸妈警告不要惹郁颜生气,万一她以后真得读完学不回来了,方徊安的钱他们就拿不到了。
所以郁浅星逐渐对她改变态度,反正大学三四个月回来一趟,一趟呆个半月左右,郁浅星可以装。
郁颜无法得证在病房听到这些的准确性,但她觉得林朝阳没必要编这么大个谎来欺骗自己。
极其安静的病房里,林朝阳苍老又充满歉意的声音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郁颜手脚冰凉,但脸颊又惹得要冒汗。
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完了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她站在故事的结尾看开头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看着那张与自己九分像的小姑娘,郁颜想逃,但脚又像是被钉住死死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视线里都有谁,或许谁都有。
虚无缥缈的眼神空洞地垂下去,看向被保洁阿姨打扫锃亮的地板瓷砖。
顺着瓷砖格子往前数是不敢看向自己的郁浅星,郁颜不清楚她背影里究竟是愧疚多些还是后悔多些。
后悔没及时堵住她爸的嘴,让这个隐瞒二十多年的真相终于被“主角”得知。
郁临风不知道跑去哪了,可能他不可以接受自己高傲的姿态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儿的人击垮。
身边的林朝阳,流着看不清情绪的泪。
郁颜不知道她是装模做样还是真的到年纪把憋在心里数十年的话说出来得以年老如土为安。
但此刻,她身边每一个人虚假得让她想吐。
小时候迫切得到的爱原来从一开始都不属于自己,本该由自己享受的爱又被旁人夺走。
郁颜内耗前半生无解的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听完林朝阳的话,郁颜找不到一个词语可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或许她就没有心情。
拎着包从病房出来的一瞬间,听到身后林朝阳和郁浅星虚假的呼喊。
郁颜胃中一阵翻涌,跑到最近的卫生间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