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泓被他这股纯粹的热乎劲儿感染,脸上也带了笑:“看来你在这儿是真找到自在处了。”
“何止自在!”
净尘眼睛发亮:“这儿没人逼我念经,没人让我伺候人。孩子们愿意听故事,老人们需要人陪着说说话,地里庄稼需要人浇水……这里每样东西都需要我,我也需要这儿!”
他说着说着,忽然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江公子,当初要不是您让陈哥带我走,我可能还在京城哪个宅院里当摆设呢。这份恩情,净尘记一辈子。”
江泓扶住他:“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
“那也得有路可选啊。”净尘直起身,忽然眼珠一转,“公子,我跟您商量个事儿行不行?”
“你说。”
“您看啊,岛上现在大家干活都有劲,但收工之后,除了唠嗑就是睡觉,挺没意思的。”
净尘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能不能组个戏班?不用专业的,就咱们岛民自己演,演英雄故事、民间传说,将来还能演演咱们自己怎么建岛的!”
江泓一愣,随即笑了:“这主意好。不过行头、乐器……”
“我有办法!”净尘抢着说,“芭蕉叶缝衣裳,树皮做盔甲,竹筒能当鼓,贝壳能当锣!第一出戏我都想好了——就叫《海东青衔宝建奇岛》!用大风筝当海东青,在崖顶上放飞,讲咱们怎么发现这儿,怎么盖房子、种甘蔗,怎么迎来天兵似的铁舰队!”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比划起来,把周围老人孩子都逗笑了。
江泓看着这个曾经在侯府后院里沉默寡言的侍君,如今鲜活得像雨后的海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说,“那这事儿就交给你牵头。需要什么物料、人手,直接找哑伯支取。”
“真的?!”
净尘眼睛瞪得滚圆,随即用力一拍胸脯,“公子放心!我肯定排出最热闹、最快活、最提气的戏!等陈哥下次来,我跟他打擂台!”
周围一片哄笑叫好声。
离开颐年居时,天色已暗。
江泓信步登上正在修建炮楼的东山。
夜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劲松,那身简素的衣袍在风中也显出一种不同于岛上农人的、内敛而从容的气度。
角落里,几个听故事听得入迷、跟出来瞧热闹的半大孩子还没散去,正挤在一起咬耳朵,小脑袋凑成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泓远去的背影。
“阿青姐,江公子……就是从京城来的吧?”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小子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旁边稍大点的女孩。
“那当然!”
叫阿青的女孩挺起胸膛,仿佛与有荣焉,“哑爷爷说过,公子是京城里顶顶厉害的贵人!还是咱们端王殿下的正君!”
“京城……是不是到处都是琉璃瓦、金柱子?人都穿得像公子这样好看?”
另一个小不点一脸向往地问,脏兮兮的小手下意识拽了拽自己打补丁的衣角。
“净尘哥哥说,京城有比山还高的楼,有永远不灭的灯,还有唱戏能让人哭又让人笑的四季小筑……”阿青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描述,眼睛望着江泓身影消失的方向,闪着混合了好奇、崇拜与一丝遥远憧憬的光,“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去瞧瞧?”
江泓没有听见这些稚嫩的私语。他站在山崖边,脚下岛屿沉浸在渐浓夜色里,零星的灯火像撒在海上的星子。远处港湾,舰队泊处有规律的火把光点在移动——那是巡夜的哨兵。
而那份绘尽这座岛屿前世今生的图卷,此刻应该已在北上海路。
十余日后,京城端王府。
凤宸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打开了那个桐木简匣。
十二幅图纸铺开的瞬间,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太详细了。
详细到每一处山脊坡度、每一条溪流流速、每一片土壤质地都标注清晰。防御体系的层层布设、民生经济的步步规划、短中长期的清晰路径……这哪里是汇报,这分明是一个男人把自己全部的才智、心血与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线,最后停在右下角朱红的“宸鉴”印上。
然后她看到了图侧那行小字,看到了那个关于小亭的设想。
凤宸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日影偏斜了一寸。
最终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图纸上拿起那枚素银簪。簪子冰凉,但握在手里久了,渐渐染上体温。
“傻子。”她低声说,也不知在说谁。
然后她铺开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