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少拍马屁,榫卯对准了才是正经!等这批纺车完工,咱们的棉布就能往外卖了!这岛上的棉花熟的快。”
另一处工棚里,几个妇人正在染布。
大锅里熬着捣碎的海棠果、荔枝壳和一种深紫色的海草,布料浸入后捞出,在日光下晾晒,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调。
“这是阿月她们琢磨出来的,”老夫人指着笑道,“用岛上现成的花果海草染布,虽比不上苏杭的绸缎,但胜在结实耐穿,颜色也鲜亮。前些日子有蕃商瞧见,非要订一批回去。”
视线所及,人人都在忙碌。
织布的妇人,修补渔网的老人,连孩童都跟着大人学着辨认草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药圃边,奶声奶气地念:“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个是薄荷,治头疼……”
苏老夫人语气斩钉截铁:“咱们这儿,不论以前是兵是民,是老是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用处,就有饭吃,有尊严地活!”
老夫人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正在补网的妇人抬起头,笑着接话:“这位兄弟,你踏实住下,放一百个心!”
她手里的梭子穿梭不停,语气朴实而肯定,“咱们这儿,多一口人不过是多一双筷子。老的、病的,不能干重活,还能帮着看个火、传个话、看娃娃哩。谁还没个难处?大家伙儿互相搭把手,这日子才能过得热乎,都有饭吃。”
“何止有饭吃!”旁边的岛主娘子骄傲地插话,“按陈公子教的晒盐法,咱们的白盐能当镜子照!前两天蕃商还想用三船香料换配方,被老夫人一口回绝了!现在咱们的盐,卖到占城、暹罗,都是这个价——”
她伸出三根手指,满脸得意。
老太太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拽着江泓往盐田方向走,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最近,老有怪船在附近转悠,船头雕着个丑秃鹫,巡哨的防护队说,船体吃水线深,不像空船。”
江泓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规划整齐的盐田和居住区,来到岛屿腹地的大片沃土。江泓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湿润的泥土,在指间捻开,眼中闪烁着规划的光芒。
“祖母,这土质极好。下一步,咱们要在这里划出三百亩,引种暹罗的良种甘蔗。”
“甘蔗?”苏老夫人眼神一亮,随即蹙眉,“全种这个,粮食怎么办?”
“用轮种法。”江泓成竹在胸,“甘蔗收一季后,种一季豆类养地,再种一季高粱或薯类。地力不衰,粮食、糖料、饲料全有。榨糖后的渣子喂猪,滤泥肥田。盐、糖、火药,会是我们安身立命、对外博弈的‘铁三角’。”
“但真正要让这座岛扎根百年,活得富足长久,光有这些‘矛’与‘盾’还不够。”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岛屿更深处:“我们还需要医药祛病,粮足心安,香料通商……需要一张能抵御任何风浪的、扎实绵密的安全网。”
这番话被旁边几个正在整地的族人听见,一个年轻后生直起身,抹了把汗,眼睛发亮:“公子说的是真的?咱们这儿也能种出糖来?我娘最爱吃甜,可糖贵,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几回……”
“何止能种,”江泓笑道,“等糖坊建起来,咱们岛上人人都有糖吃。不光自己吃,还要卖到天南海北去。”
周围响起一片兴奋的低语声,人们眼中都燃起了期待的光。
这时,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江泓往岛屿南坡走:“对了,有片地你得看看。有些东西,比你说的‘安全网’来得更及时。”
穿过一片茂密的棕榈林,眼前豁然开朗——整整半面山坡,被规划得井井有条的药圃与试验田铺满。不同区块种着各色植株,有些已开花结果,有些还是幼苗。十几个岛民正在田间忙碌,浇水、除草、搭架,有条不紊。
江泓愣住了。
“这是……”
“金鸡纳树、广藿香、丁香、肉豆蔻、胡椒藤……”老夫人如数家珍地指着,“还有这些——占城稻的改良种、暹罗的矮脚蕉、南洋的油棕苗。都是这三个月里,陆续有商船‘顺路’送来的。”
她刻意加重了“顺路”二字,眼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
一个正在给金鸡纳树苗松土的老人抬起头,笑道:“公子可算来了!这些宝贝苗子,咱们照看得可仔细了。特别是这金鸡纳树,前阵子老张家的二小子发瘴热,用树皮煎水喝下去,两天就退热了!真是救命的好东西!”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嘛!还有这占城稻,长得快,穗子沉,咱们试种了一小片,收成比原来的稻种多了三成!明年开春全种上,再也不用愁粮食了!”
江泓走到一株已半人高的金鸡纳树前,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油亮厚实的叶片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才轻轻抚上叶面。
那微凉粗糙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