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乐坊初成
  就在乐声推向高潮的刹那,陈默猛地击掌大喝一声:“就是现在——惊蛰!眼神!”

    或许是连日训练形成了条件反射,或许是音乐本身赋予了力量。惊蛰在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轮指扫弦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刻低头,而是随着收势的动作,颈项微扬,眼睫倏然抬起——

    那一瞬,他眼中惯有的怯懦与茫然竟被锐利的光彩荡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然的专注,仿佛手中琵琶不是乐器,而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兵刃。虽只短短一瞥,便又垂眸,但那惊鸿般的神采,已让在一旁调试箫管的墨笙怔了怔,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住。

    另一次,陈默让负责打击乐的石锤在击打一段复杂节奏时,“试着让身体跟着鼓点动”。

    石锤起初浑身僵硬,动作滑稽。但当他完全沉浸在那原始而有力的节拍中,忘记“表演”,只是本能地随律动摇摆肩膀时,一种粗犷、野性、充满生命力的气场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他额角渗出汗水,眉峰紧蹙,每一次挥槌都带着破风之声,竟与那激昂的鼓点完美契合,令人血脉偾张。

    尽管这些瞬间如同星火,稍纵即逝,很快又被笨拙的模仿和痛苦的拉伸所淹没,但陈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兴奋地搓着手,对江泓低语:“泓哥,看到了吗?那个劲儿!他们要开窍了!这比我想得还有戏!”

    某日,江泓来巡查,刚踏进院门,就看到陈默正抓着表情最僵硬的石锤,手动帮他调整嘴角的弧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三分不羁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笑!”

    石锤的脸都快抽筋了。

    江泓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收回脚,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不过,他并未走远,而是绕到了乐坊后院一处临时搭起的工棚。

    那里,两个签了死契的工匠正按照他早前给的图纸,调试一套简易的铜管与水箱装置。

    “正君。”工匠见他来,连忙行礼,“按您的吩咐,‘雾引’试做出来了。只是这雾气大小和喷吐节奏,还需精细调控。”

    江泓上前检查了一下铜管的接缝和阀门,又试了试手柄的气压:“嗯,继续调试。重点不是喷出多少雾,而是要让雾气贴着地面自然流淌、渐次弥漫,最好能与鼓点或琵琶的轮指同步升起,营造出些‘步生云霞’的意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四季殿的舞台下有预留的接口,届时这套东西要能无缝接驳上去。现在先在院里试试效果,让乐师们习惯在云雾缭绕中演奏,别到时候慌了手脚。”

    他决定晚点再来看排练成果。

    与陈默负责的“画风”训练不同,江泓抓的是核心业务。

    他时常亲临乐坊,关注的点更为细致。

    他会查看乐师们的膳食清单,叮嘱厨房为熬夜练习的人准备润喉的梨汤和补充体力的点心。

    合练时,他不仅能精准地指出音准和节奏的问题,更能深入到音乐的情感表达。

    “这里,轮指可以再慢一些,”江泓执笔在惊蛰的谱子上标注,“悲怆不一定要快,有时候慢下来,那种沉痛反而更钻心。”他抬眼看向惊蛰,“你试试将第七小节的尾音延长,指尖压弦的力道再重三分。”

    惊蛰依言试奏。

    当沉缓而有力的轮指响起时,连一旁调试鼓点的石锤都停下了动作,院子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沉重。

    主唱羽歌轻声道:“正君这一改……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着娘亲在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裳,那灯芯怎么挑也不亮的样子。”

    江泓颔首:“音乐最终打动人的,不是技巧,是里面住着的‘情’。”

    他指导时从不高高在上。

    有时会蹲在坐奏的乐师身边平视谱面,有时会亲自拿起鼓槌示范一个难以掌握的切分节奏,尽管手法生疏,但节奏精准无比:“手腕发力,不是整个胳膊动,你看,这样是不是更省力,声音也更干脆?”

    惊蛰捧着那本被朱笔细致批注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谱子,看着页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轮指可模仿涟漪渐散”、“此段后稍作停顿,留白更有余韵”

    ……墨迹是新的,显然是不久前才写就。

    他想起昨天午后,正君分明刚从外面处理完王府田庄的纠纷回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却还是先来了乐坊,听他试奏新练的段落。当时他只顾着弹奏,竟未留意正君袖口沾染的墨痕,和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沙哑。

    名谱价值千金。

    可比这名谱更重的,是有人愿将千金谱意细细拆解,唯恐他不能领会;是有人自身事务繁杂,却还记得他前日随口提过一句琴轸易滑,今日便带来了新打磨的犀角轸子。

    惊蛰忽然将谱卷轻轻按在心口。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慌忙低下头。

    他曾以为,伶人如器物,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件更精美的器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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