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重回崔府
    褚元唐还未踏入上京城门,建州官驿的好戏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朝野。

    国公府内,庆国公崔晋得知消息,一双三角眼垂着,眉头紧锁,沉思良久。

    “这周王当真是疯的,竟敢杀朝廷命官,听说韩文郁就剩一口气,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说话的是国公府次子崔时,年方十九,性情却比许多官场老油子还要圆滑。

    崔晋摇了摇头,韩文郁在建州的事他不是不知,若非家中后辈不成气候,怎轮到那蠢货占着位置。“那个废物死了便死了,留着他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周王遇刺的事才是要紧。”

    “可惜,周王没死成。”

    崔晋冷笑:“你当真以为他在北朝为质,受的屈辱不值一提?当年北疆兵荒马乱,是他为大夏换了这些年的平安,百姓念他忠勇,街头巷尾都有颂他是大夏英雄。陛下登基不过五年,如今朝局未稳,最怕的就是民心动荡,若叫他折在半路,叫百姓如何想?只会说,陛下嫉妒忠良,暗害功臣。”

    “记住,这世道什么都能算计,唯独民心。”

    崔时似懂非懂地点头,“您说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要杀周王?”

    崔晋思来想去便也只有一种可能。褚元唐冷宫长大,没什么仇家,要刺杀他,无非是想挑动舆论,让天下乱起来,能动这局的,怕是他自己。

    “一切等他回了上京再说。”崔晋走到窗边,放晴多日的上京竟阴沉起来,雨点顺着窗棂滴滴滑落。

    这上京,真是要变天了。

    “听说周王救妹妹受了伤,还真是稀奇。”崔时想到这事便要发笑,他竟不知素未谋面、人人都说是灾星的妹妹有这样大的本领,竟能让那疯狗护她,想来也是个妙人。

    崔晋听到这话回过神,却无半点担忧女儿的意思,反而捋了捋长须,和崔时一道笑出来:“此二人命中带煞,总归是要纠缠到一起去的。若她真能攥住周王的心,也不枉生在崔家。”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头顶却忽地砸下两道惊雷。

    霎时间,屋外暴雨如注,整座上京城都淹没在雨幕中。

    离上京不远的建州城郊,天色却是一片晴好。

    马车上,褚元唐靠坐一隅,双目紧闭,乌发束起,衣袍宽松,眉目沉静,乍看仍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崔莞言坐在对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

    他昨日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自官驿以来,他的行动言辞皆超脱前世记忆。

    难道他也……

    她正思忖,他忽而睁眼。“崔小姐盯了我许久,可是有话要说?”

    崔莞言一时语塞,只得牵出一抹笑:“我只是想问王爷,那日为何救我,又为何对韩文郁动手?”

    褚元唐玩笑道:“碰巧罢了。若不救你,回京以后崔家怕不是要将我活刮了?”

    原来真是碰巧。崔莞言欲言又止,话头打住,又觉可笑。“我在崔家没这分量。”

    “至于韩文郁,崔小姐说得对,我便是杀了他也合乎情理,为何要忍?崔小姐别多心了。我这人,做事向来只为自己。”

    话尽,锐利的眼神竟暗了一瞬。

    车厢陷在沉寂中。

    风卷起帘角,光影摇曳,褚元唐的面容若隐若现,像雾中人,捉不清分寸。

    马车行了几个时辰,渐渐驶近京郊,开始下起雨来。官道两旁的林木渐稀,远处城墙的轮廓隐隐显现。

    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褚元唐动身下了马车。

    青禾随即被唤上来。

    崔莞言撩帘望去,褚元唐翻身上马,重新回到前队,乌骓马踏尘而去,身影挺拔冷肃。

    她一言未发,看着那道身影融入长队,渐行渐远。

    靠近午后,远远便见城门处旌旗猎猎,重甲整列,百官依制衣冠,自午门外列立雨中。

    崔莞言将帘角掀高了一些,见城门缓缓开启,沉重如山。

    褚元唐未回首,也未有一言,马蹄踏入那重门深宫,背影被天光拖得很长。

    马车终于缓缓转向,绕开主道,向着另一条通往崔府的小路行去。

    城中车马如织,国公府占据皇城正东,三进九重、门第森严。

    崔莞言在封州时,一直听寄养的叔伯称道说:崔氏一族,是文官世家翘楚,几代人皆身列庙堂之上。

    高祖曾为太祖草创肇基之时的谋主之一,立下定策安邦之功,官至太傅,门楣自此不坠。中兴以后,崔氏子弟多为翰林、礼部、吏部清要之职,素以清贵稳重著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满门清贵?不过是满门败类罢了。

    崔莞言想到他们的嘴脸,便如反胃一般几乎要吐出来。

    前世她回府,主母李氏端坐榻上,看都未看她一眼。她跪也跪了,拜也拜了,李氏仍不肯叫她起身,像是忘了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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