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知总觉得睡不踏实,如此难受两日后等不及天破晓她便出门了。
这几年在岭南风调雨顺,她顾着开厂赚钱囤粮,忘了件关乎民生的大事——
防洪。
岭南部分沿海,钦州、北海等地极易受台风威胁不说,地形又是北高南底,一旦下暴雨,洪水从高处留下淹了田地都算好的,一旦雨来势迅猛,山洪裹着巨石而来,那就逃不过一个死字。
天上是雾蒙蒙的蓝,昏暗的光交织于苍穹,把整片的蓝沥得更深旷幽远,不见一片云彩。
叶游知沿着邕江走,错落的村庄使她神思不宁。
城里好办,如今技术上去,些莫能修高楼,把人群集中在一起,再建排水系统就是。
那村落呢?
积蓄的水最终要往村落排,总不能在山腰上修高楼吧?
叶游知思想向后,决定请易重上书朝廷请求人力和拨款主持防灾事宜。
密林般深邃的蓝褪去,雨后的黎家寨沐浴在阳光里,处处焕新。火红但不刺眼的光已缓慢照至每个角落,叶游知算着易重上值的时间到了衙门。
不巧,碰到了郑既明。
郑既明原以为自己要走了,今日特意全副武装来见的易重。当初他十八岁生辰,叶游知给他打了套金镶玉,除了玉镯偶尔戴戴,别的都压箱底了。
不是他不愿戴,实在是叶游知的审美除了金灿灿沉甸甸再无别的可言,那一套戴着过于醒目、过于张扬。
刚被易重以“良师益友”挑衅,郑既明这会儿气还没缓过来呢,却见叶游知大清早的过来了!
易重见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噙着胜利的笑意。
郑既明冷哼了声,道:“今儿衙门可热闹,是我来得太早了。”
叶游知被衙门里的火药味呛得皱眉,不知这两人发生了什么污龊,竟让光风霁月的郑既明大早说话阴恻恻的。
叶游知顿住迈出去的右脚,收回并拢,看易重走来,十分不解:“是我来的不巧了么?”
易重绕过郑既明前去接她,背后接住郑既明的冷哼。他心情大好,笑道:“不,来得正是时候。”
叶游知和易重并排,走至郑既明跟前,抬手示意两人入座,仿佛她才是衙门县令,“正好郑侍郎在这儿,也不用我再跑一趟了。”
原是为了公事。
本不愿动脚的郑既明听叶游知说还要再找他后心下舒畅些。他又一次告诉自己,叶游知来不过是为公事,既然待会儿还是要找他,那么先找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不是善妒的人。
如此安慰自己后,郑既明才肯给易重些脸面。
几人落座,郑既明抬手端茶,叶游知正好瞧见她送给郑既明的玉镯玉扳指。
“嗯?今日怎么把我送你的金镶玉带出来了,之前不是嫌过于庸俗么?”叶游知随口一问。
郑既明眉头轻挑,目不斜视,强调:“此前我不戴你不是不大高兴?”
想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不枉郑既明掏出他压箱底的宝贝出来一趟。
叶游知疑惑了,她何时不高兴过?她解释道:“我那时明明是嫌你不知好歹,金银玉石都不要,你还想要什么?”
她的解释正中郑既明下怀。
郑既明这才放下茶碗,静静地,意味深长地看着易重。
易重岂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他性子早就在前二十三年被磨得受了巴掌还能心平气和笑眼看人,这有什么?
不过是个生辰礼物而已,他不在乎。
易重道:“可惜我这个俗人没能在生辰时遇上叶娘子。”
叶游知:“那等易明府生辰,我也送易明府一套金银玉石。”
易重笑眼迷人,像是不加掩饰曼陀罗,随和中弥漫出强烈的暗示人的魅味。只要他用如斯烂漫的眼神求人,不管提什么要求,都不好说出拒绝的话。
叶游知显然是陷进去了。
郑既明觉得此前修道皆为枉然浮云——
为何他竟会为这等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生出怒气?实在不应当。
他道:“叶娘子也太不用心,送人生辰礼只会送金银玉石吗?不知你家里放了多少金银玉石呢。”
叶游知哈哈道:“不多,买下两座山头的钱还是有的。”
她说要送易重金银玉石,郑既明心头还只是指甲盖大的火花,她这能买两座山头的话一出,郑既明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难道听不懂自己说这话是讽刺吗?在岭南当土皇帝当久了,连察言观色都忘了。
郑既明气极,火花被油泼得滔天,恰恰要蹦成炸药时他竟然笑了。
叶游知问:“你怎么了?”
郑既明莫名其妙笑完,低声嗫嚅了句:“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