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老爷子敏锐的商业嗅觉促使他听了叶游知的话,在近郊买了一套房子养工匠造飞梭和纺纱机。
文书托人办下来后郑老爷子说要看看叶游知这个人。
从弯月到满月,圆形门堆砌出月亮的阴晴圆缺。白墙过后便是假山流水庭院,这个时节的紫荆快要落幕,于是不遗余力地开出最后一次怒放的姿态。
叶游知慢悠悠跟引路管家走,天气不热不冷,她悠哉游哉欣赏郑家的园林景致。鹅卵石的小路换成青石野草,终于到了郑家会客的小厅。
视线挑上去,郑老爷子穿着宝蓝地十样锦团花交领宽身夹袍,袍子外罩了件绛紫色暗八仙纹缂丝半臂,衣裳被他撑出圆润之态,交叉在腹钱的手戴珠子,叶游知并未认出来。
他长得一片慈态,笑眯眯的眼睛并不使人觉得沾在脖子上的双下巴油腻,但要说好看,叶游知实在夸不出口。
不知是郑既明的祖父还是父亲呢?想起郑既明初具雏形的帅脸,或许是长得基因突变了吧。
叶游知心头在蛐蛐他,郑老爷子亦是。
隔得远看着还好,六丈的身量,稳重的步态,以为怎么着都是个十五六的女子,这会儿走近了看到叶游知的脸才惊觉——
她两腮鼓着的肉还没消完,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这小姑娘还不到十二吧!
长这么快,是否身体有问题?
故而他笑嘻嘻地等叶游知给他行了礼后问,“今年多大了?”
“十岁。”叶游知往上报了一岁,做自己的虚岁。
“那些法子都是你说与明儿的?”
“是。”
叶游知说话不急不徐,仪态端庄,眼神坚定,看起来十分沉稳。
郑老爷子惋惜:若是个男孩就好了,他就收在自己手下做事。
管家见老爷子眼神暗淡下去,便请示,拿了文书予叶游知,“你们一家往后就是老爷姑丈的舅舅家的女婿的哥哥的女儿,因天灾落难,老爷体念血亲之情接你们来扬州。”
亲戚关系叶游知是搞不懂明白的,不过听他念了这一长串,合该是个远房亲戚,总归也是有来历有文书有落处,和卫坡村的人再扯不上半点关系。
换做旁人,远房亲戚多多少少也和郑家搭上了关系,指不定这会儿就想借着郑家为自己谋划起来了。
但管家跟着郑老爷子打下来这份基业,岂是个会被占便宜的货色,有意无意地敲打起叶游知:“老爷心善,不管是不是自家人,能帮衬的都会帮衬一把,哪个人没有过难的时候呢?尤其叶娘子你脑袋好使,如今也成了郑家人,那老爷就不得不为你想得更远。需知道,郑家儿子满十八后就必得自己出去拼了,女儿十六不想嫁人也需得在店里从记账做起。不过老爷毕竟不能随便为叶娘子指婚,按男丁的要求又有些为难叶娘子,倘若叶娘子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想要的一定要开口,如此才能为叶娘子做长久打算。”
管家话里弯弯绕绕多,叶游知大约听明白了几点:郑家人到年龄后家里不再帮衬,你还是个外来的,更不会帮你。有什么想要的赶紧说,要的不多就打发你图个声誉,不要在心里打多的如意算盘。
叶游知道:“明白的。托郑老爷的严格的教诲,家里子女才得有成,为世人夸赞。儿一介平民得郑家照拂方能苟活于世,吃饱穿暖已是莫大不易。”
管家对叶游知的回答很满意,这姑娘不愧能和自家五郎君说到一处,确有眼力见。
郑老爷子虽胖得没了眼睛,但眼神可精灵着,瞧见叶游知面无表情地说客套话便猜到此女子有野心。十岁年纪却凤眼鹰鼻,眼角尖锐鼻梁高挺,尽显锋利,手上搞不好还沾着血……
说话稳,脊背直,有骨气有底线,却不算坏。
郑家近些年过得安逸,孙辈子女没了劲,再没见过这种面相。好不容易五郎出生天有异象,自幼早慧,人却是个潜心修道的主。
郑老爷子又叹了一次:若她是个儿郎就好了。
郑老爷子说既认了亲戚就该关照,叫人断了一碟金子上来叫叶游知照顾好自己,叶游知却拒绝了。
郑老爷子眼睛缝都张开了点儿,“这里可是二十两金子。”
“儿知道。”叶游知风吹不动,“幸得郑家五郎照拂,小妹方有读书之所,已是莫大恩情。儿感念其情与五郎说了织布机改良的法子,纵是如此也是儿和小妹落得好处,不敢再厚颜无耻枉受银钱。”
郑老爷子便不客气,叫人端了下去。他知晓这姑娘打定了主意不会拿就不会拿,他们担心人家攀高枝,人却从没想过要和自家搭上关系,这人情一来一往都算得门清,谁也不欠谁的。
纯粹之人。郑老爷子的目光中的怀疑戒备又消散,只余赞赏。刚才那种面子功夫也不做了,爽朗地笑几声,复问:“哈哈,好!你往后就要在我郑家的铺子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