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内室门,醉醺醺的银发男人正两眼迷发飘地仰面躺在被炉里,口中叽里咕噜地说着不成文的胡话,松阳唯一能听清的是自己这个人类名字的发音。
……不论以前那个自己和他朝夕相处过多久,不论他们之间曾建立过多么亲密的所谓师生情谊,到头来,这个男人对自己念念不忘多年的老师其实一无所知。
室内酒气过重,松阳干脆把人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季节还没入冬,但夜间气温降低,人类之躯貌似容易受寒致病,他想一想又拿了床被褥出来给对方盖上。
为方便问话,他勉强坐在茶几边缘,一低头,近在眼前即是平躺在沙发的银发男人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脸庞,闭上一半的那双红眼睛里雾蒙蒙地映着他的脸,满脸都是安心之色,看起来像只呆呆的卷毛狗。
“银时君?”
无端心头一软,松阳下意识放轻上手力道,拍了拍对方发烫的侧脸,“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松阳……”
尚存一丝意识的卷毛醉鬼闻声直勾勾地盯住他,边打着酒嗝越发吐字含糊,“是、嗝、爱骗人的松阳,红眼睛、嗝、松阳……”
最后一句似乎仅是在描述他的瞳色,松阳只针对这番颠三倒四的醉话中值得关注的字眼,往下追问:“我以前答应过银时君什么事吗?”
听到他这句,银时本来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宇间化开一抹悲伤之色:“松阳答应过阿银……很快就会回来……可是过了十年才……”
应该是指他随奈落追兵离去的时候?
听得出银时语气中有委屈,松阳无声叹口气,若他有心不想走,奈落派来再多人都无用,想必当年的他也明白,伪装成人类才能获得的平静生活不得长久,心知此番一别,日后不会再相见。
若无他这回失忆,为弄清来龙去脉而误打误撞与银时重逢,这原本不可能实现的约定,不过是自己在风雨欲来前做出告别时,用来安慰银时的谎言吧?
“都怪阿银……”陷入悲伤回忆中的银发男人语带自责,“是阿银太弱了……只能看着松阳被带走……为什么站不起来……为什么没能阻止……”
……银时当时在场?
单听话语内容,彼时还是少年的银发学生竟是亲眼目睹过奈落众抓捕他,松阳满心诧异,以奈落奉行数百年的斩草除根作风,怎么可能会在行动后留下活口?
在已掌握他确切下落后,为确保抓到他这一叛逃首领,奈落派出的人数绝不会少于百人,他没能提早察觉并离开也罢了,可明知奈落追兵到来,银时必会受他牵连而丧命,他怎么可能会束手就擒?
就算忌惮于他的不死之身,怕动起手来损失太多兵力,在幕后操控的十三代将军有先派信使来讲和,数十年来早看清对方真面目,他又岂会相信一个毫无信用可言的人类绝对能遵守承诺不去伤害他的学生?
想不通个中原委,松阳想再做追问,却见银时眉头紧皱,好似迷糊中透过他看到某种幻象,放在被子里的双手在不安分地扑腾着,口中喃喃自语。
“别走……松阳……不要走……别丢下阿银……”
这并不是因他将要不告而别,银时只是受酒精影响而沉溺于往日发生过的离别,松阳对此一清二楚。
在此之前,流浪时期的那几百年,他虽曾在物理上体会过利器刺穿心脏的伤痛数不清多少回,却从未在情感上体会过人类所说的揪心之痛,也从不认为自己能有此体会。
并未受伤的前提,却从心脏位置传来一种清晰的疼痛感,随着传入耳中一声声饱含痛苦的挽留之言,松阳稍感茫然地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颗属于非人之物的脏器每跳动一次,疼痛就加剧一分。
直到映入眼帘,正呢喃不止的银发男人,痴痴望着他的那双无神的红眼睛里溢出泪水,这种心脏被揪紧的疼痛感,在松阳心中加剧到他一度感到呼吸困难。
“我……”
前所未有的强烈心痛感使他既无措又极难承受,分明击破对方心理防线的机会就在当前,他却压根无余力,只想摆脱现状,而唯一的方式就是安抚住这个在梦呓中落泪的银发男人。
“我不走,我在这里。”松阳努力在喉头发涩时保持住柔和声线,一只手不自觉抬起来去擦拭男人眼角的泪痕,“我已经回来了,银时君不用再难过了。”
这话颇具成效,深陷梦魇的银发男人当即平复下来,因醉酒中而恍恍惚惚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悲喜交织之色,松阳在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盖上来属于对方的一只温热手掌。
“松阳……”但男人像是仍未梦醒,将松阳这只手夹在他脸侧与自己的掌心之间,“对不起……”
半梦半醒间,响在耳畔的那个熟悉刻骨的嗓音,带领昔日的白夜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