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尔在昏暗中静立良久,试图平复喘息。
空气中只有滴水声和潮湿发霉的木材味。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仓库深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小男孩咬着棒棒糖蹦跳出现,蓝色运动背心沾着泥点,短裤下露出的膝盖有些红肿。
目光相撞的刹那,男孩咧嘴一笑:
「叔叔……原来你能看见我啊?」
沈乔尔呼吸骤停。
那孩子半透明的身躯正穿透生锈的铁门,棒棒糖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莹光。
沈乔尔瞬间绷紧全身肌肉,呼吸滞在胸腔。
“别动!”他喝止,抬手形成一个阻止的手势,“艾丝……去确认情况。”
艾丝的身影如水波般浮现于男孩面前。
她缓缓蹲下直视他,修长透明的指尖掠过孩子的小帽檐,神色柔和地问道:
「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利奥!」男孩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褐发在帽檐下微微翘起,「姐姐你也是透明的,蓝色裙子真好看!」
艾丝转向他,眸中盛满无声的恳求。
沈乔尔别开视线。
又一个“幻象”?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正以残酷的方式撕扯他的认知?
“回答我,”他声音冷硬,像在审讯一个棘手的嫌犯,“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男孩的嘴角委屈地下垂,碧色眼眸里迅速蓄满泪水。
他突然转身扑向艾丝,手臂徒劳地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放声大哭:
「我……我怕鬼……姐姐……我不是鬼!我真的不是啊!」
艾丝展开双臂,做出一个虚无的环抱。她抬起泪眼望向沈乔尔,摇了摇头。
沈乔尔清楚地看见——
男孩滚落的泪珠在触地瞬间,竟化作细碎雾气。
他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幻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理性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幻觉,可那刺耳的哭声,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他坚守了半生的世界观又是什么?
……
从这一刻起,私家侦探沈乔尔的身后,又多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艾丝尚能遵守他定的规则。可这个叫利奥的男孩,却如同一颗不受控的噪音炸弹,更对他的“约法三章”毫无概念。
沈乔尔素来不擅长与孩童打交道,面对这样一个彻底脱离常理的“幻象熊孩子”,他更是束手无策。
最要命的是,任何过度的恐吓或斥责,都会触发这幻象剧烈的应激反应。而对沈乔尔而言,那种悲切的哭嚎会成为足以撕裂神经的耳鸣。
*
回到公寓后,沈乔尔与姑母简短交谈几句,便径直走入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无法缓解神经的紧绷。他早已对艾丝下了死令:无论如何,务必将那个叫利奥的孩子限制在可视范围内,禁止引发骚动。
水汽蒸腾中,沈乔尔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幻象艾丝的信任,正以危险的速度滋长。她温顺克制,如同一个为应对超自然存在而量身定制的“保姆”,高效且可靠。
姑父傍晚才归来,脸上挂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几人沉默地用完晚餐,沈乔尔仔细询问了叔父在警局做口供的细节,确认无纰漏后才稍微松弛下来。
他在客厅沙发铺上薄被,余光里,艾丝正带着利奥守在厨房角落,用那盘剩余的苹果派安慰男孩。
关于利奥的谜团,也只能等姑父姑母离开后再慢慢揭开。
「沈乔尔……」刚合眼,他就被迫睁开。艾丝站在三米线外,目光里带着迟疑,「不是还有一间卧室空着吗?」
沈乔尔重新闭上眼,喉间滑出一声叹息。
那是他母亲的房间。
自她离世后,房门便很少再被推开。房内时光仿佛凝固,仍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他不敢轻易触碰。
「哇!!!」利奥突然放声大哭,「我要妈妈做的巧克力蛋糕!」
沈乔尔闷哼一声,猛地侧身抱头,指节死死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该死的幻象,这该死的病症……
那一刻,他几乎渴望“强制治疗”带来的解脱。即便代价是失去记忆与工作,至少能换回片刻安宁。
艾丝瞬间掠至利奥身侧,虚拢住孩子颤抖的肩膀。
「姐姐……」利奥突然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我背得出妈妈的电话……你能帮我打给她吗?」
沈乔尔的血液骤然冻结。
他起身吞下几片药,才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号码是多少?”他调出手机备忘录,声音沙哑。
男孩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