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诺一想到这事儿就能停下那些不合时宜的伤感,要不说太空墓地租得值呢,比起宣传词里的那些“真正的自由”、“深邃的永恒”,还是“缺德的幽默”比较适合殷诺。
如果老殷还在,那个精神矍铄,连维修服的袖口都卷着一身酒气的老头,准会抄起扳手给他的脑壳来上一下。
太浪费钱了。
和殡葬公司签订的十年合同掏空了殷诺的所有家底,他现在除去用以支付店面租金的钱之外一穷二白,连之前和老殷租住的公寓单间也退了。
为了节省,殷诺还取消了一切月度订阅服务。
三天前,殷诺为了墓地这件事特地离开了26街区前往璀璨之城克威睿。
现下,告别老鼠窝三天的殷诺屁股后面跟着行李箱,刷了掌纹回到殷氏修理店,自动门在他身后安静关上,隔绝了街道上一遍又一遍播放的广告宣传语:“每日橙汁好心情~!”
随着他走进,廉价的白色灯光照亮修理店的内里,维修机床上凌乱地放着银色的零部件,殷诺伸脚左右扒拉开地面上堆积的二手仿真骨骼,给自己清理出来一条可以通行工作桌的道路,修理店还有个通往仓库的后门。
行李箱自动停泊在桌前,殷诺打开箱子把自己的日用品取出来,低头却看见桌子下面的角落里放着个纸箱。
他想起来,这是老殷最后一部分的遗物,去璀璨之城前废了好半天劲解开密码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当时殷诺只来得及扫一眼,看里面放的是一堆红发美女封面的读物就兴趣缺缺地合上去赶车了。
殷诺再把箱子拽出来打开,被文字投影糊了一脸。
——“殷诺你小子!我就知道你会偷偷打开保险箱,被我抓到了吧?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快去给我买听烈日!”
烈日是老殷最爱喝的啤酒,殷诺对着这段文字哭笑不得,半晌从嘴里冒出一句:“我上哪儿寄给你去。”
老殷再也喝不到烈日了,一辆车醉醺醺地在街头横冲直撞,把这个老头撞得四分五裂,连老殷最喜欢的那条义体手臂都报废了。死人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可殷诺本以为他会被卷入帮派火并里,或者哪天被芯片烧坏脑子而死,却没想到是这样最平庸的死法。
殷诺掐掉投影朝里面看去,印着红发美女的成人读物首先映入眼帘,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的把书扔掉,而在书本的下面是一沓旧日时代纸币,那时候的安特斯忒政府还没有因为战争和特大灾难停摆,可惜,这些纸币对现在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箱子的最里面是一张纸和一条项链,纸上写着的日期殷诺十分熟悉,那是他的出生日期,项链则是个类似圆形的银色挂坠,在银色底座上面镶嵌着半透明的蓝色六边形外壳,内中有闪烁着细碎光芒的液体。
殷诺坐下来打开桌面的照明灯,又拉过来一盏探测灯对着外壳照。
他立刻判断出来,这里面的“液体”是储存数据。
殷诺撬开外壳,把液体倒进工作台凹陷下去的读取设备里,机械臂举着屏幕移动到他的面前。
“读取要十二个小时,还要生物信息认证?这什么东西?”
殷诺惊讶地看着屏幕,不解地挠挠后脑勺,老殷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条项链,但既然都打开了,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自己的食指对准工作台上的圆柱形凹陷。
只能祈祷着自己的生物信息已经被录入进去了,现在再去找老殷的生物信息更麻烦。
轻微的疼痛在指尖蔓延,紧接着是冰冷的凝血膏被抹在指尖,而尖锐的针头在沾染血迹后向下缩去,滴的一声提示,屏幕上显示着:“认证成功”。
殷诺松了口气,只希望不要是一堆垃圾数据。他放着工作台自个儿分析去,拿着水枪和抹布和新灯箱去街上挂好招牌,之前的招牌被流弹打坏了,新的到货好几天了还没来得及安上呢。
等他躺在店里的简易床上,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他洗完脸躺下,把床头的数据线插到了后颈的接口,而现实渐渐在他眼前褪去,殷诺躺在白色塑料长椅上,海风与浪涛声吹到面前。
在这个时代人们是可以定制梦境的,从对现实的描摹到非现实的感性,梦能实现一切,也有不少沉迷于梦境之中不愿醒来的人。
殷诺对此不感兴趣,他下载的全是免费梦境。
由数据组成的电子海洋承接着闪烁的,细碎的黄昏的光芒,粉紫色调的天空遥远的显示在视网膜上,海鸥单调而重复地不断飞过,殷诺听着潮声,看着这永恒不变的场景。
明天,以及更远的将来,他都会陷入同样的睡梦之中。
悲伤被人生的长度释稀为阵痛,殷诺仍然会想到自己的养父已经死去这一事实,但他知道,以后会有其他的人事物来填补这些空隙,遗留下的只有怅然的伤疤。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他只是被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