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手册轻轻拿起来,轻轻拂去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的微尘,又把书签夹回扉页。桑屿的眼珠转了转,瞥见是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连抗拒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了。
“今天我们不聊康复。”陆清恒拉过椅子坐下,声音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医生的严肃,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给你讲几个小故事。”
他翻开手册,却没看上面的图解,指尖落在扉页书签的夜来香纹样上:“我刚进医院实习的时候,跟着主任管过一个病人,也是声带损伤,比你严重得多,手术过后三个月,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他是个戏曲演员,一辈子都靠嗓子吃饭,刚住院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说话,不配合治疗,还偷偷拔过输液管。”
桑屿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有一次我值夜班,去给他换药,发现他坐在窗边哭,手里攥着一张戏服照片。”陆清恒的目光放远了些,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片段,“他跟我说,他从六岁开始学戏,吊嗓子吊到喉咙出血,登台演出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现在嗓子毁了,他觉得自己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我那时候刚入行,没什么经验,不知道怎么开导他,就陪着他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去戏曲团找了他以前的同事,录了一段他们合唱的录音,又找了些他登台时的视频,拿到病房给他看。”陆清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他起初不肯看,我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自己戴着耳机听。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你猜怎么了?他竟然主动把耳机拿了过去。”
“后来他开始配合治疗了,每天跟着康复手册练呼吸,对着镜子做口型,哪怕进步微乎其微,也从没放弃过。有一次他试着哼出一个调子,虽然不成形,却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跟我在小板子上写了一下午他以前的演出经历,那天下班之后,我手有种快要废了的错觉。”陆清恒笑了笑,的视线重新落回桑屿脸上:“现在他虽然不能再登台唱戏,但开了个戏曲培训班,教孩子们吊嗓子、练身段。上次医院回访,他给我们唱了一段清唱,声音虽然不如以前清亮,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桑屿的目光落在手册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在琢磨他的话。
陆清恒没有逼他回应,又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是关于我一个发小。他小时候得了一场重病,听力受损,别人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才能听见。那时候学校里没人愿意跟他玩,都觉得他‘怪’,还有人模仿他听不见的样子,故意在他背后说坏话。”
“他那时候也很自闭,每天放学就躲在家里,不肯出门。他妈妈带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没什么效果。直到有一次,他偶然接触到了钢琴,发现自己虽然听力不好,却对旋律格外敏感。”陆清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他开始学钢琴,别人练一个小时,他就练三个小时,因为听不清自己弹的声音,就把耳朵贴在琴键上,感受琴弦的震动。”
“后来他考上了音乐学院,现在是一名钢琴老师,教过很多像他一样有听力障碍的孩子。他跟我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钢琴给了他一个出口,让他知道,就算和别人不一样,也能活出自己的价值。”陆清恒顿了顿,突然笑道:“我这算不算给你灌了两碗心灵鸡汤?”
“桑屿,每个人的人生都可能遇到黑暗,就像夜来香,偏偏要在黑夜里绽放。你的嗓子现在受了伤,但这并不代表你的人生就此完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写作吗?我记得你师哥给你带来过几本诗集,就算暂时不能说话,你也可以用文字表达自己。”
“这也是一种力量。”
桑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似乎泛起了一丝微光,但很快又被阴霾笼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总是沉默寡言,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画点儿小东西。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用画笔讲述自己的故事。
陆清恒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绝望,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但你想想,你还有一双健全的手,还有一双能看见世界的眼睛。这些都是你宝贵的财富。”
桑屿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给你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吧。”陆清恒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我高考那年,因为压力太大,考前突然发起了高烧,考试时状态一塌糊涂,最后成绩出来,离我梦想的大学差了二十分。那时候我也很崩溃,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想过复读。”
“我爸也很失望,但我妈没有逼我,只是带我去了趟乡下外婆家。外婆家后面有一片果园,那时候刚好赶上果树修剪。我妈告诉我,果树长得太密,不修剪掉多余的枝桠,养分就会被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