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漫天飞雪如柳絮般飘落,转眼就给岸边的杨柳裹上了层白绒,湖面水汽氤氲,雪花落进去,连个影儿都寻不见。
浮千楼放下酒杯,也走到窗边,看着雪势渐大,眉头微蹙:“这雪来得急,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钟诺玲回转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沫:“无妨,左右船里暖和,今夜就在这儿歇下便是。”
她性子向来爽朗,也不扭捏,招呼着侍女收拾出里间的软榻,又让船夫多备了些炭火,“正好尝尝这画舫的夜景,雪中看灯,倒也是件雅事。”
浮千楼见她这般坦然,也松了口气,重新落座:“说得是,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就着窗外的风雪,又聊了些军中旧事,从陇西的篝火说到西南境的风沙,笑声时不时从舱内飘出,混着雪落的轻响,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夜深时,雪仍未停,钟诺玲在里间歇下,浮千楼在外间的长塌上合衣而卧,舱门虚掩着,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倒比在宫里自在得多。
他们谁也没留意,岸边那棵老柳树后,藏着个裹着厚裘的身影。
那是东宫派来的探子,本是奉命盯着二皇子的动向,见画舫整夜未动,舱内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顿时眼睛一亮,悄没声息地退了回去。
这也是几日后,楚京的街头巷尾就为何就传出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二皇子殿下跟一个绝色公子,在画舫上待了整整一夜呢!”茶馆里,穿青布短打的茶客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猎奇的光,说这话时还不忘朝四周瞥了瞥,仿佛怕被人听见。
邻桌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抬了抬眼皮,不以为意地轻嗤:“这有什么稀奇?许是哪家世族子弟,跟殿下谈诗论画忘了时辰。难道那公子身份格外不一般?”
“身份?”先前说话的茶客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暧昧的神秘,“依我看呐,是‘姿色’不一般——听说那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眼波流转间,竟跟城南小倌馆的头牌‘玉郎’有七八分像呢!”
“嘶——”旁边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这话可不能乱说!二皇子殿下不是眼看着就要跟朝安郡主成婚了吗?这时候跟……跟那样的人厮混一夜,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谁乱说啦?”茶客梗着脖子,拍着桌子保证,“千真万确!我表兄就在码头当差,亲眼瞧见那公子昨夜没下船,今早天蒙蒙亮才跟着二皇子一同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倦意,那公子的衣领还歪着半边,啧啧,这光景……”
话没说完,周围已经响起一片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满脸惊愕,还有人眼神闪烁,显然是把这桩“秘闻”当成了新的谈资。
流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楚京的大街小巷。谁也没去深究那“绝色公子”究竟是谁,但是浮千楼的名声却被越穿越黑。
东宫书房里,浮千羽听着手下的回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做得好。”
他捻着手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让这流言再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浮千楼该如何跟郡主交代!”
——
这两日楚京的梅花开得正烈,朱红的、粉白的花瓣顶着薄雪,开得满城都是。
浮千羽立在东宫的梅林里,看着枝头被雪压弯的梅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连老天都在帮他。
他让人备了帖子,洒金的宣纸上,“赏梅宴”三个字笔锋带着几分张扬,被侍从轻轻放在描金托盘里,送往二皇子府。
这场宴,明着是邀宗室子弟共赏初雪寒梅,暗地里,却藏着他蓄谋已久的算计。
近日关于浮千楼与“绝色公子”彻夜共处的流言正盛,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流言摆到台面上,让浮千楼在众人的目光里,尝尝被指指点点的滋味。
帖子送到浮千楼府上时,对方正在书房看边关送来的军报。
“赏梅宴?”他低声念着,抬眼望向窗外,一枝红梅恰好探进窗棂,花瓣上的雪正簌簌往下落。
“殿下要去吗?”侍从低声问,显然也听过那些风言风语,语气里带着担忧。
浮千楼嗤笑一声,将帖子扔回案上,那笑声里冷得让旁边侍立的侍从都缩了缩脖子:“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伎俩,也敢拿到台面上摆弄,当真是……可笑。
什么赏梅,不过是借着流言设个局,想让他在宗室面前难堪罢了。浮千羽这点心思,藏都藏不住,偏还以为多高明。
“那殿下意思去还是不去?”侍从问。
“去,为何不去。”他淡淡道,“梅花开得正好,总不能辜负了。”
冬夜漫漫,东宫的人很快带着口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