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玉门关的新兵折损惨重,最惨烈的,莫过于昨日拂晓时分遭袭的烽火台戍兵,全组一百十二人无一生还。
其次便是城楼上的弩手兵,衵岐骑兵最先冲破他们的防线,双方在楼台上厮杀得尸横遍野。
活着的人里,轻伤的士卒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沉默地将袍泽的遗体从尸堆中辨认、抬出;重伤的则被担架送往城内的临时医帐,由药馆大夫带着药童们紧急处理伤口,帐外的血布条扔了一地。
钟诺玲攥着染血的长刀往城门走去,前锋营的士兵跟在身后。
“表哥!”谢子衿出了城楼,朝她扑过来,绷紧的心脏看到她后才松下来,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我今日要死在这里!”
钟诺玲缓步走来,掐了一把谢子衿的脸,道:“瘦了,结实了不少。”
不远处,浮千楼抬眸望她,明明不过半月未见,却像是隔了漫长岁月。
“辛苦你了。”钟诺玲望向浮千楼,嘴角挂起一抹笑。
“你没事吧?”浮千楼笨拙的道,明明是满腹要说的话却只吐出这几个字。
“放心。”简短的一句话,让他如浴春风。
钟诺玲依旧是往日那般沉静强大,仿佛方才城门前的惨烈厮杀从未发生,周身不见半分硝烟气。衣衫依旧整肃利落,皎如月华。
“都督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兵士们纷纷起身,乱糟糟地要行礼。
钟诺玲抬手按住最前的那名年轻士卒的肩,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都免了,各自歇着,此战虽险,诸位守住了防线,便是大功。伤亡名册待交予军需处后,抚恤金三倍拨付,伤兵由军医优先诊治,不必担忧。”
她目光掠过士卒们皲裂的手掌、磨破的靴底,眉头微蹙,转头对身旁的亲兵吩咐:“让伙房多炖些热汤,把库房里的伤药分下去,重伤的兄弟优先照料。”
待兵士们渐渐散开,她才拍了拍浮千楼的肩,一起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噼啪,映得案上军报字迹明明灭灭。浮千楼望着钟诺玲刚解下的披风——边角还沾着些镜湖镇特有的绛色草籽,与黑风谷一带常见的白茅截然不同。
他终是按捺不住,抬眸问道:“钟诺,你不是去了黑风谷,怎的这般快便折返了?”
他停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的疑惑:“便是黑风谷战事已然平息,单是往返路程,少说也得五日,何况你还带回了中军……中军军营距此几百里,也不在同一方向,怎会恰好与你一同归来?”
话落时,他目光落在帐外——那些中军的兵正跟着老兵熟悉营寨,精神奕奕,不像是长途奔袭后歇整过的模样。
钟诺玲正低头擦拭长刀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眸色如深潭,淡淡道:“我并未去黑风谷。”
浮千楼并未觉得意外,虽然奸细招认派人引了钟诺过去,只怕也是她将计就计。
“那封黑风谷的军报,是伪造的。”钟诺玲将擦拭干净的佩刀搁在案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浮千楼。
“军报上的兵符印记看着真切。实际用的却是三年前的印章,我一早便觉异样,索性没往黑风谷去,转头去了中军大营,调了三千中军精锐去了趟衵岐,把他们国主给绑了,写了降书。”
谢子衿一旁听的目瞪口呆,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没一口气喷出来,瞪圆了眼睛看向钟诺玲。
帐内烛火将钟诺玲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她单手按着案上佩刀,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说“今日天气尚好”,而非绑了一国之主、逼得对方写下降书。
“表、表哥,”谢子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衵岐国主?就是那个年年派兵扰我边境,去年还占了咱们三座城的衵岐可汗?你就……带三千人把他绑了?”
钟诺玲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然呢?黑风谷那封假军报,明摆着是衵岐暗中勾结咱们营里的奸细,想把我调去空无一人的黑风谷,好趁机偷袭主营。既知道了他们的心思,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找上门去。”
浮千楼这时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钟诺玲沾着草籽的披风上,忽然明白过来:“镜湖镇是去衵岐的必经之路,你故意让披风沾上那里的草籽,又带着中军折返,是想让营里的奸细以为你真的去了黑风谷,还恰好遇上中军援兵,对吧?”
“正是。”钟诺玲颔首,指尖点了点案角那份降书,“奸细在营里藏了这么久,若不引他露出马脚,日后必成大患。如今衵岐国主的降书在咱们手里,他写的降书既认了勾结奸细、偷袭我军的罪,还承诺归还去年占的三座城,往后年年纳贡。这般一来,奸细得知消息,定会急着传信给衵岐残余势力,咱们正好顺着线索,把藏在暗处的人一网打尽。”
谢子衿凑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降书,只见上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