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见了青天。
钟诺玲一觉醒来,走到案几前,瞧见上头搁着温粥与药膏,榻边还备了换洗的衣衫,想来是浮千楼暗中打点的。她肩头的箭伤尚未结痂,这人时而冷硬似铁,时而又细致得教人意外。
四下无人,她缓缓褪去衣衫,草草擦洗身子。昨日仓促裹伤来不及端详,此刻拆开染血的绷带,才见皮肉翻卷得狰狞。
自然是钻心地疼,可她连眉都没皱。钟诺玲对着铜镜转过身,少女光洁的背脊上横亘着这道新伤,日后注定要落下疤了。
钟诺玲垂眸,将药膏均匀敷于伤处,再以新裁的布条层层缚紧。她手上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回,纵使药性灼得皮肉发烫,她连呼吸都未曾乱半分,转眼便包扎妥帖。
窗内烛影摇曳,浮千楼轻叩门板,低声唤道:“都督?”
“进。”
他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瓷瓶,语气间带着几分犹豫:“这药膏是姜老亲手调制的,能去腐生肌……您可试过了?”
钟诺玲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瓷瓶上:“真有如此奇效?”
“姜老是我师叔,更是归隐多年的神医。若连他也束手无策,这世上恐怕无人能医了。”浮千楼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们回营后,您……打算如何安排我?”
如今他已经知道钟诺是女儿身,想必她也会将自己放在信任的位置。
钟诺玲闻言抬眸看他,烛光在她眼睫投下浅浅的影,唇角似弯非弯:“安排?殿下觉得,我该如何安排你?”
浮千楼被她看得微微一怔,方才鼓足的勇气像是被这目光轻轻戳破,喉结动了动才道:“我……我既已知晓都督的身份,自当守口如瓶。往后若有差遣,浮某万死不辞。”
他说得恳切,顿了一顿,其实他想问的是,知晓了这层隐秘,她是否还会像从前那般,将他视作可以并肩的同伴。
钟诺玲忽然低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方才带来的药膏瓷瓶拿起,拔开塞子闻了闻,语气漫不经心:“姜老的药确是好物。不过比起这个,浮公子更该担心的是,回营后如何应付那些盯着你的眼线。”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胡国林此次伏法,皇后必定暗地里派来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的路势必更谨慎。”
浮千楼心头一凛,正欲开口,却听她继续道:“至于安排……”她抬眸看他,“自然是让你留在我身边。毕竟,知道了我的秘密,还想跑去哪里?”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认真。浮千楼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的忐忑忽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他暗暗握紧了拳,低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帐外的风掠过窗棂,带起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眼底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浮千楼与裴风起身推开门时,见钟诺玲竟已站在院中。
许是要启程回营,她特意打理了一番,换了件府中不常穿的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神色也格外清朗。
她本就生得眉目俊逸,若不是浮千楼知晓她的女儿身,怕是也要在心里暗叹一声“好一位俊雅公子”。
裴风不知钟诺玲的底细,抱臂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低声问浮千楼:“钟大人这模样,倒像是哪家的娇客,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将军。”
浮千楼闻言轻叹了口气,心里暗道:不像的,又何止是这表象呢。
正说着,谢子衿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瞧见钟诺玲,便笑眯眯地凑上前:“表哥,这是后厨刚蒸好的桂花糕,热乎着呢,后厨的小玉姑娘特意叫我送过来给你,你要不要尝尝?”
边关的桂花糕软糯香甜,裹着细细的糖霜,瞧着就让人欢喜,钟诺玲接过来,道:“多谢子衿。”
裴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浮千楼,眉梢眼角都带着促狭的笑意:“我说,都督这桃花运,怕是要压不住了吧?”
浮千楼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里暗自腹诽——前世怎么没发觉这小子还有这么颗爱嚼舌根的八卦心。他一言难尽的看着裴风:“……你这是管的哪门子闲事!”
……
裴风留了下来,驻守锦川。
他身兼两职——既是皇命在身的钦差大臣,又暂代着当地知府的差事。这正是皇上派他来此的深意,在浮千楼返回之前,他和钟诺玲便是这锦川地面上的主心骨,一文一武,半点松懈不得。
偏生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