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千楼也曾这般认为,直至此刻。和睦的假象被扯碎,赤裸裸的事实,比他在朝堂上遭遇过最棘手的纷争还要叫人心寒。
“当初那剂让你身体孱弱的药方,可是你母妃亲手安排煎制。只有失去威胁的人才能让他们安心,你太过出众——就是对他们致命的隐患!”
“你喝下那药时,太子殿下他就在隔壁偏殿瞧着呢。”
“你若就此倒下,秦家与皇后只会暗自庆幸,这都只能怨你自己。”
浮千楼纵声长笑。
怨他?
怨他什么?
怨他不该为了家族荣耀顶替浮千羽的身份?
怨他不该勤学苦练武艺隐姓埋名到军中试炼?
怨他不该刻苦读书奔赴科考?
怨他不该在考场上妙笔生花,崭露头角?
还是怨他不该高中探花引得圣心大悦,让浮千羽得了他的声名?
怨他,怨他并非皇后亲生。
因为不是亲生,便不能以本来身份施展抱负。
因为不是亲生,便只能为皇家,为皇后亲子的前程默默奉献。说到底,他错估了皇家的温情,小觑了皇家的凉薄。
而秦婉清……他应该早就失了心,才会觉得她温婉贤良。只怕此时,她正在闺中喜悦的期待自己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太子妃吧。
“你笑什么?”柳诗瑶面露愠色,冷冷问道。
“我笑你,”浮千楼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笑你愚蠢至极。我因这隐秘将亡,你觉得你知晓了这等机密,还能有活路?”
柳诗瑶嗤笑一声:“都自身难保了还在逞强,来人!”
眨眼间,王府护卫便如鬼魅般现身,将浮千楼围得水泄不通。
“动手,别让他乱说了!”
竹鞭,是可以化作利刃的。刚中带柔,恰似男子的臂弯。
看似纤细的竹条,末梢还带着翠绿的竹叶,犹如藏锋的软剑,竟能轻松拨开对手的长枪。
柳诗瑶也曾听闻鬼面将军的威名,她知道这位王爷当年征战沙场,英勇非凡,绝非普通王公贵族可比。然而,直至亲眼目睹,才知所言非虚。
浮千楼虽已病弱,却依旧气势不凡,以一己之力抵挡众人,一拳轰开眼前的侍卫,仿佛要冲破这如囚牢般的庭院,纵马而去,无人能够阻挡。
但转瞬之间,他就似被利箭射中的雄鹰,从奋力抵抗的态势中颓然倒下,咳出的鲜血洒落在青砖地面,宛如绽放在地上的红梅。
那盏茶……阿福递给他的那盏茶。
他本就身体虚弱,如今更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仅存的一丝反抗之力都消失殆尽,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
他们为了除掉他,可谓是谋划周全。
“一群饭桶,趁此机会!”柳诗瑶焦急地催促道。
浮千楼想抬起头,“咚”的一声,腰间传来钻心的疼痛,身后之人狠狠踹在他的腰上,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紧接着,后背上又重重地挨了一脚。
拳脚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密集地砸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全身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们不会用刀剑伤到他,不会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致命伤口。
有人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往湖边拖去,蛮横地把他的头摁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湖水迅速没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直至脖颈,浮千楼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可他奋力挣扎着向上看,水面离他越来越远,那水面之上的天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宫殿,恍惚间听到了宫娥们唱的摇篮曲,父皇用威严又慈爱的声音对他的教诲,伴随着柳诗瑶故作惊慌的呼喊。
“快来人啊,王爷落水了!”
他,想回到曾经安宁的时光。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浮千楼在湖底挣扎时,指尖突然触到冰凉的石壁。求生本能驱使他沿着凹凸不平的纹路摸索,竟发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渠。
湖水裹挟着碎冰涌入,将他瘦弱的身躯冲进幽黑的水道。不知漂流了多久,水流突然变得湍急,他被一股暗流卷着撞向青苔覆盖的石壁,剧痛中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艘乌篷船上。船家是个老艄公,正用艾草熏着他浸透湖水的衣物:
"您命真大,这湖底暗河直通城外三十里的芦苇荡。老朽打渔时见水面浮着血,捞上来竟是位贵人。”
浮千楼想道谢,却发现喉间火辣辣地疼,抬手摸向腰间,藏着的虎符还在——这是当年父皇留给他唯一信物。他攥紧虎符,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