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往事
    晚餐设在周公馆西侧的小花厅。这里不像正式餐厅那般空旷威严,暖黄的灯光,精致的银质烛台,小巧的圆桌上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几样清淡却极费工夫的淮扬菜。

    周复明换了一身深蓝色家居长袍,更显得儒雅随和。

    他亲自为沐兮布菜,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与胁迫。

    “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火候还欠些,但味道应该尚可。”

    他语气温和,如同最寻常的长辈关切晚辈的饮食,“你清减了不少,该好好补一补。”

    沐兮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周遭越是温馨静谧,她心中的警惕就越发高昂。

    周复明绝不会无缘无故营造这般氛围。

    果然,在用完一道清淡的汤品后,周复明放下汤匙,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烛光在他金丝眼镜片上跳跃,给他悲悯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虚幻的光晕。

    “看到你,有时会让我想起一些年少时的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缥缈感,“那时……我也曾像你一样,满心以为凭着一点热血和聪明,就能涤荡这世间的污浊。”

    沐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周复明提及自己的过去,而且是用这样近乎坦诚的语气。

    周复明并未看她,依旧望着窗外,唇角噙着那抹习惯性的悲悯笑意,此刻却仿佛染上了几分真实的苦涩。

    “那时,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捞出,“他叫陆逸尘。”

    沐兮静静地听着,心脏却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名字牵动。

    “逸尘他……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人。”

    周复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怀念的情绪,“他家世优渥,性子却沉稳干净得像一块无瑕的水晶。他信科学,信医术,信那些从西洋传来的、能实实在在救人救命的东西。”

    他微微摇头,似叹似笑:“而我呢?我读的是圣贤书,想的却是如何颠覆这令人窒息的旧秩序,如何建立一个……更‘干净’的新世界。我们常常争辩,他笑我空想迂腐,我讽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能一起偷喝先生藏的酒,醉倒在藏书楼里。”

    他的描述绘声绘色,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莽撞与鲜活。

    沐兮几乎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沉稳干净的少年西医,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手段狠辣的周复明联系起来,更无法想象他们曾是那般要好的朋友。

    “后来,他家里送他去了东洋学医,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周复明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那层悲悯的釉色之下,似乎有冰冷的裂痕蔓延,“我们断了联系。很多年后,我才听说他学成归国,在南方开了家西医诊所,据说医术很是高明,救了不少人。”

    他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沐兮脸上,那悲悯的笑容依旧挂着,眼神却深得让人心悸:“小兮,你说,是他那样救一两个人更有意义,还是我这样,试图从根本上‘清理’这滋生苦难的腐朽土壤,更有意义?”

    他的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骤然刺向沐兮,也刺向他自己的过去。

    沐兮一时语塞。

    她看着周复明,第一次在他那永远完美无缺的面具上,看到了一丝真切存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挣扎。

    他并非生来就是恶魔,他也曾有过理想,有过挚友,有过关于“大义”的纯粹争论。

    但……

    “清理?”沐兮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用‘杉计划’那样的东西来清理吗?用活人来做实验?这就是您选择的……彻底的方式?”

    周复明脸上的悲悯笑意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种狂热的、令人恐惧的光彩。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冰凉的偏执,“旧的枷锁太过沉重,脓疮已然深入骨髓,不下猛药,不断腕求生,如何能迎来真正的新生?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永绝后患,是为了建立一个再无此等苦难的‘新世界’!”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扭曲的逻辑和惊人的煽动力,仿佛他真的坚信自己是在执行某种崇高的、必要的罪恶。

    沐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明白了。

    周复明并非简单的伪善或权力欲,他是真的怀抱着一种极端而可怕的“理想”,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包括牺牲无数无辜的生命,包括背叛昔日的挚友和所有的道德准则。

    他与陆逸尘的分道扬镳,或许早已注定。一个试图用手术刀拯救眼前的生命,一个却妄想用毁灭来重塑整个世界。

    “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