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离开
    崇华殿内烛火通明,已过三更,年轻的皇帝还在书案前批阅奏折。

    宦官程栋躬身上前禀报:“刑部郎中江大人求见。”

    “传!”

    江煦手捧着一个信匣走进崇华殿右侧的上书房。殿内燃着红罗炭,但御案后端坐着的锦衣华袍之人却带着一身寒气,比外头冷冽的北风更冷上几分。

    御案上放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宽大的殿内。江煦想起宫人们传的闲话,听闻圣上在郁婕妤的灵堂上哀恸悲切,甚至泣血晕厥。

    江煦行过礼后开门见山说:“禀告圣上,郁婕妤的事已查清”。

    言罢便给上前递一份家书:“婕妤曾让婢女蓝俏给转运使张大人的儿媳王氏带去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是让王氏帮其寄一封家书。这封家书是寄到成都府郁家,收信之人是婕妤的堂兄郁玮。”

    坐在书案后面的人没有任何表情,用极快的速度读完,这封信是郁祯写给自己母亲李氏的。

    信的内容都是女儿对母亲的关切以及一些寻常小事,与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无异,只是在最后一行用细小的字写到:烦请兄长将此信烧于我母亲坟前。

    那位年轻帝王的脸像是破裂的冰面,露出冰下的深渊,幽暗地仿佛要将人吞噬。

    她何时得知李氏离世的消息?

    所有传到别宫的信件都由刘崇筛查过后才能到郁祯手里。而且刘崇每隔十天就会向他汇报别宫中的大小事务,李氏去世的消息从郁府呈报上来,却被他摁下。

    只因为她的病还没好,还没到告诉她的时候。

    疲惫的声音在诺大的殿内响起:“江大人确定这封信确为她亲笔所书?”

    江煦走上前又呈上几张纸。那几张纸皱巴巴的,纸张的一角还有灼焦的痕迹,纸张上面的字好几处晕开仿佛被雨水打湿过,但还是能看出来大致的内容。这封信的内容、笔迹与那封家书一致。

    江煦开口:“这封信是在婕妤的书房里找到的,倘若有人仿照她的字迹写了那封家书,应该不会留这一封信。”

    他没有说的更直白,那几张皱巴巴的信是郁祯第一次写的,许是哭的太厉害将字迹都晕开,又誊写了一遍才有了那封寄出去的家书。

    郁祯交予刘崇寄出去的家书也会被誊抄一遍再寄出去,有些内容会被适当的增减。

    当刘崇拿出郁祯亲笔所书的全部信件时,江煦暗中吃惊:皇家别宫如同一座金雕玉密不透风的牢狱。

    他在一封封家书上发现,大约在两个月前,郁婕妤便不会问询母亲的病情,只写一些日常事务。但是每一封从郁府的回信都会写上李氏病情稳定,身体康健的内容。

    也就是说,大约两月前郁婕妤便得知李氏亡故。那么是谁将李氏离世的消息告知郁婕妤?

    江煦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磨灭掉很多痕迹。李氏的离世确实是重重一击,但就算找到背后之人也不能将其定罪,因为郁婕妤是自戕。

    “那个江湖郎中没有问题?”

    阴沉沉的声音从上传至江煦耳旁。圣上回宫后,直接罢黜了太医署院正的职位。

    “臣查过,此人身份并没有问题。”

    江煦对宋郎中调查一番发现,他跟任何世家、妃嫔都没有关系,就是城西药铺的坐馆大夫。而且他每次问诊的记录都在归御医院收录在案,太医正看过所有诊治记录和药方也没有问题。所有诊治记录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给到蓝俏抓药,一份给到御医院。

    他呈上一份案卷,接着说道:“仵作也验过郁婕妤确实中炭毒而亡。那晚郁婕妤支开守夜的婢女,紧闭所有窗门,第二日是刘大人撞门而入的。现场的痕迹与所有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因此......”

    因此此案就是后宫嫔妃自戕。

    这是江煦给的调查结果,但不代表也是皇室对外宣称的结果。

    江煦离开崇华殿已是四更天。他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小太监提着一盏羊角宫灯给他照明,深夜的风呼啸而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行至宫门口,他向小太监道谢,借着宫灯的幽光看向整座恢宏的宫殿,黑夜下的宫殿如同巨兽般骇人,似乎要侵噬人的灵魂和躯体。

    几日后皇室对外宣称,郁婕妤在别宫意外中碳毒身亡!因年关在即,郁婕妤的丧事办的十分仓促。

    圣上却接连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问责太医署将差事往外推,就连皇后也受到牵连。不过别宫的宫人却没有受到责罚,要么放出宫养老,要么去其他宫里当差。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少女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你既害怕他们受到责罚,又为何要那般决绝?”他在问她为何要那般决绝地离开自己,便是对他丝毫都不存留念了吗?

    自然是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她能留恋的人。

    郁祯沉默不语。她要怎么回答?难道坚持说自己是意外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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