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哥哥你回颍州这几年,我在信中问你好些回了,每次你都装没瞧见!……”
她那时正打着催四哥早日另觅所爱,少和裴玥掺和到一起的主意,几乎每封信上都在暗示发问,却从没收到正面答复。
裴洲在堂下端坐,缓缓眄一眼裴珠,又看回母亲,方抿唇淡淡笑了,“母亲不必烦忧,蓝田种玉,红叶题诗,良缘非苦寻,而是由天定,儿子若真像母亲说得那般出类拔萃,自能得遇佳偶,何须心急……”
裴珠立即叫破,“你又在绕弯子!……”
温玉堇那双眼睛未老,却已生太多倦意,仿若无波无澜,只定定瞧他。
两人目光静寂相接。
裴洲肤色极白,更衬目若点漆,从来都是开口先带三分笑,但此刻,这笑意竟似未抵眼底。
良久后,她顿了顿,“好,你既已有成算,娘便不多问了……”
“倒是你既同那袁公子有旧,你妹妹相看那日,你也一道来掌掌眼吧。”
裴洲浅笑颔首,恭敬应是。
……
冬月十七,檐上垂雪,鸱吻衔云。
西城门方启,矗立的守军呵着白气,来回呼喝驱驰,威远伯府的马车随人潮缓行,好容易挤出城门,便碾着霜雪泥泞,直往雁南山而去。
城外冻云垂野,朔风卷地,隔着层层厚绒车帘,车厢内却熏香暖融。
裴珠打着哈欠,“还不如年后再相看,何必冒雪出城……”
“早一日定下也好……”
母亲只简短一句,便再无下文。
裴珠搂着她歪缠,“可我只盼着晚一日,就开心一日……”
母亲在她肩背上轻轻拍哄,“珠儿,娘知道你的心性,也愿意多留你几年,便是之前那不成的几桩婚约,也是说定要年过十九,再送你出嫁……”
“工部员外郎袁家,普兴府山迂县百年的诗礼簪缨之族,从他家曾祖开始便代代为官,累世清望,论门第如今比我们家还略矜贵些,娘已命人细细探问了数月,袁府家风清正,袁大人与其妻吕夫人乃少年夫妻,琴瑟和鸣,府里并无任何妾室,膝下也唯有一子,袁家更有男子四十无所出才许纳妾这样的家训……”
“袁公子年长你四岁,业已中举,据说也是受了守孝耽搁,不然早已榜上有名……”
“我派去探问的人,都道他相貌堂堂,身量修长,形容气质绝不算辱没了你……”
裴珠清楚,母亲将细枝末节都这样拆碎了说给她听,已是思虑万千,计量深远。
她鼻尖发酸,嗓音也变含糊,便在她肩头拱了几下,故意拆台。
“什么相貌堂堂,能有哥哥俊吗?”
母亲却沉默良久,低声叹,“到底……是你哥哥……”
却在此时,忽听到轰然闷响,紧接着马声嘶鸣,车厢猛地朝一侧歪去,车里剧烈颠簸晃动。
“哎呦——”裴珠膝盖撞得生疼。
外头车夫急呼,“太太,姑娘,不好了,咱们马车陷进坑洼里了……”
“啊?”
裴珠忙掀起边窗车帘,帘外朔风生冷扑面,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探头朝下看去,果然见大半车辕结实陷在了泥泞深坑里。
“先下车吧。”
娘亲率先起身。
这片刻里,似乎又听见一阵齐整而厚重的陌生哒哒声,由远及近,穿透至耳畔,愈发清晰,是马蹄疾驰飞奔的声响,甚至还不是一两匹。
待下车后,甫一回首,就见积雪渐消的灰蒙山野官道上,有一队人马已至百米外,骏马个个高大精壮,为首之人更是体形魁伟,身穿寒铁战甲,甲叶上结着厚厚白霜,气势威赫,绝非常人。
温玉堇忙将裴珠揽到身后,朝匆忙赶来的下人们吩咐,“等这队人马先行,你们再推车。”
京中一向簪缨遍地,甲第连云,若不想无意间冲撞王公显贵,惹来祸事,在外行事便就须时刻谨慎。
谁料首骑那位将军模样的人一收缰绳,停在了十数米外,朝他侧后的兵士们吩咐了什么,便有几人同步下马,小跑过来客气抱拳。
“这位夫人,我家公爷见你们的马车似乎陷进了坑中,特命我等前来襄助。”
裴珠稍稍挪动身子,在母亲和嬷嬷并肩的夹缝中悄然打量。
只见他们个个身量高壮,佩戴覆面头盔,只露出一小片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结霜的眼睛,再看这令行禁止的气势,又都从官道西北方而来,莫非竟是……
正思索间,这几位兵士已一人在前拉,其余在后推,轻轻松松便将陷进深坑里的马车给推回了道上。
领头的那位又屈身检查一番,开口说车辕并未断裂,尚能行驶,末了还合抬几块大石,填入那深坑,又用随身佩刀拨土夯实,想来是怕再有车马陷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