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礼器
    一连好些天,汴京城气氛诡谲。

    一来,大年将近,城中张灯结彩,酒楼客栈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禁军在桓表上张贴圣诏,在平民百姓眼里,九皇子是那日自民间归来,平定叛乱的英雄。皇帝抱恙,自然将托付江山于他。

    二来,皇帝不知究竟是真的宠信,还是畏惧他这个诈尸的第九子,放任新党渐渐渗透朝堂。

    太师府为率的三皇子顾斐玉一党风光不再,其生母皇后如今代皇帝垂帘听政,却无权在朝堂之上干涉政见,委实傀儡而已。

    六皇子顾澄烨远在九原,至今下落不明,四皇子顾景珮私结外敌谋反之罪成立,诏曰于年后问斩,同党连坐,而他的外祖父徐大将军,被借以护驾失职罪名,收回十万兵权,短短几日,徐家就此败落。

    如今仅剩太子顾砚舟还能与新党抗衡三分,其幕后支持者也渐渐浮出水面,是江渺月早已料到的,太傅孙越。

    据她所了解,此人一向与江崇晟明里交好,暗中不合。早在盐铁改革一事上便已生分歧,这两个老狐狸虽面上不言,任凭党羽在朝堂上争得水深火热,自己则作壁上观,然私底下却各自上赋请奏,唯恐失了圣心。两党各执己见,致使改革搁置今日也尚无定论。

    天子朝堂,有时竟比儿戏还儿戏。

    太师府中也并非宁静祥和。江逸淳尚被扣押在刑部,江漪柔得了特许回府省亲,这两日都待在疏影阁中安抚蓉姨娘。

    裴氏对此很是不悦,长女回府,不给她这个主母请安也就罢了,总待在姨娘院里又算怎么回事,自然变着法儿地往疏影阁那边送东西,以示提醒,可江漪柔偏不上道,裴氏气打不出一处来,寻了些莫须有的罪名,罚了一干下人。

    这些日子,江知浅总跑到望秋阁院子里来陪江渺月解闷,一张小嘴见到她的三姐姐便说个不停,什么果子呀蜜饯的,又什么话本啊说书的,像个小麻雀似的,说到自己想要学骑马射箭驰骋草原时,被侍候她的丫鬟兰芷慌忙打住了。

    晚些时候,顾砚舟送来帖子,说婚礼待江五公子发落后再议,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娶她,合八字入宗庙,她已是名义上的太子妃。

    腊月二十三日,难得晴天,万里无云。

    晨光透过雕窗窸窣落在书案上,这几日不便出门,江渺月便把山河舆图志看了个大概,又研究起早前市集上淘来的几本医书,读了半晌,仍有不解之处,嘴中喃喃有词,最后一敲脑门,转而翻起棋谱来。

    不多时,江崇晟派了人来庭外候着,她命竹语对外称身体不适,将人打发走了。

    不过又是来劝她为江逸淳说情的,江渺月摇头,江崇晟一向精明于世事,怎么事到儿子头上倒显得蠢笨了。如今他虽被罢朝一月,可耳目仍在,不可能不知谢忱川已经握住朝政命脉,纵使顾砚舟仍有太子之名,实权也不见得在谢忱川之上。

    与其让她去求太子,倒不如先想想自己当下尴尬立场,如何弃车保帅。

    门外又有人来报,江渺月瞧了眼,正打算再度让竹语回绝,却见竹韵一路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端起茶盏猛灌一口,道:“小姐,是宫里派人送东西来了。”

    江渺月微顿,顾砚舟又送东西来了?

    可在这节骨眼儿上,他理应忙于应付才对,实在想不到还能从哪儿剥得出闲情,又往她这儿塞东西。

    且太师府地位不如以前,已非顾砚舟最大威胁,更无需再作示好。

    竹韵喘一口气,接着说:“是,是九皇子赏赐的,还特意下了帖子,邀太师府举家参加贺春宫宴,老爷和夫人现正在行云厅谢礼。”

    竹语道:“这可奇了,虽说每年贺春宫宴都会传圣谕,可眼下老爷还在罢朝,九皇子怎么还特下邀帖?难道是要赦免太师府了?”

    “那真是太好了,小姐终于可以不用天天在府里闷着了!”竹韵朝外面招手,只见一侍从端着个木匣往里走来,“小姐你看!”

    江渺月微顿,没说话,目光淡淡看向木匣。

    这些日子受过的赏赐屡见不鲜,自然也没抱什么好奇之心,只是谢忱川此举蹊跷,让她猜不透用意。

    皇帝尚闭门不出,此时举行宫宴,满朝官员却不得不因御诏奉命庆贺,着实诡异得很。

    竹韵将木匣打开,只见匣子里静卧着一把镔铁弯刀,刀身寒光流转,纹路如凝结星河,尽显西域风情。

    竹韵惊呼:“这怎么是一把刀?”

    江渺月合上棋谱,走近一看:“这是一把裁纸刀。”

    刀柄由墨玉制成,雕花的皮质刀鞘,精美之至。她指尖触及其冰冷锋刃,此物,既是文具,也是件趁手的凶器。

    “九皇子怎么送这个?”竹韵不解,“二小姐和四小姐那边都是些镜子香料的,咱们小姐分明是他嫡亲皇嫂,却怎么送把刀来?”

    “竹韵,别说了,上头自有用意的。”竹语轻轻拽她袖子,又朝江渺月问,“小姐,要收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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