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师府。
初冬季节,望秋阁前的水池覆了一层霜。空旷院落中,寒风无力卷过枯枝败叶,在地面划出呲啦声。
“竹韵,房内可还有木炭?”
“没有了……望秋阁上下的炭都已经用光了,今年夫人那边又克扣了许多,今早我去账房要,却被夫人那两个大丫鬟赶回来了。”
“可眼下这才刚入冬,待到下雪时,冷的日子还长着……”
“是啊!也不知夫人做什么,向来这般欺负我们小姐,不就是因为小姐不愿喊她一声母亲吗?要我说,小姐不喊她是对的,当年苏主子……”
“嘘,万不可再说了,隔墙有耳。你自以为出气,却会害了小姐。”
竹语严声喝止了边搓手边埋怨的竹韵,端着食案,推门步入房内:“你若是这样心疼小姐,倒不如再想想今年该怎么过冬。”
分明是姑娘家的闺房,却因陈设稀少陈旧而显得萧瑟。
雕窗紧掩,寒冷却无孔不入。
少女裹着棉被坐在书案前写完最后一个字,听见脚步,她搁置了笔望向来人,又瞟了眼地上足炉,语调轻柔:“竹语,炭烧完了吗?”
江渺月自然是知道裴氏那边克扣了炭。
一丝寒风绕过鬓发,每逢冬季,这般刺骨气息便让她忆起那一年冬。
自娘亲去世,裴氏被抬为新夫人后,江渺月便被过继给了她。
自始至终,她都不愿叫裴氏一声母亲。
她清楚地记得,八年前,苏氏究竟是怎么死的。即便这件事已经成了府中禁忌,偌大的太师府再不曾有人敢提半句,那段记忆在她脑海里还是清晰如昨,一闭上眼,犹如就在眼前。
那年江渺月八岁,也是这般寒冬。
小小的她紧紧握着娘亲逐渐冰冷的双手,在落泪中听见有人说,毒已攻心,裴姨娘终于可以如愿了。
那日大雪,她不顾阻拦跑出府,狂奔在风雪中,步步陷在积雪里,只为寻一名大夫为娘亲诊治。然而跑遍整个汴京城,大街小巷竟无一所医馆开门。
裴氏毕竟是世家小姐,兄长又是当朝定国侯,在当年仍是五品诸中大夫的江崇晟身旁做妾自然是委屈了她。
可如此便要害死她的娘亲吗?她不是没问过,没反抗过,然而得到的却是父亲的冷眼以对和日渐疏远。仿佛他根本就不在意糟糠之妻的死活,在他眼里,只有仕途与利益。
恨自那日起深种,埋在她最不为人知的心底,久到她麻木。
自那日起,即便常年体虚不济而畏寒,她也从心底里不再害怕冷。
“小姐不用担心,奴婢和竹韵正在想办法。”竹语连忙将门掩住,生怕透了风进屋。她将食案放在方几上,布好菜道,“小姐,快趁热用膳吧。”
江渺月瞧了眼桌上清汤寡水,面不改色入座。
面对这些,她早就习以为常。
虽住在这太师府望秋阁,在所有人眼里,也只不过是金玉其表。
略吃了几口,便听见竹韵从门外探声:“小姐,裴小侯爷回汴京了,眼下正在澄霁苑,诸位小姐少爷都去见礼了。”
江渺月本就没什么胃口,闻言微怔,放下手中筷子:“竹语,把那件狐裘找出来吧。”
那年御苑冬猎,是她失去娘亲的第二年。江崇晟借着新夫人裴氏的光,一路升迁,被钦点举家陪同狩猎。
她被庶姐丢在茫茫雪色中,衣衫单薄,却咬牙攥着树枝,一步一步寻着出路。
裴行琛驰马找到了她,将在围猎中打下来的白狐送给她做狐裘。
裴行琛是裴氏的亲侄子,她也曾因此恨屋及乌。可意气风发的少年稳坐于马上,在漫天大雪中向她伸手,星眸闪烁,正气凌然。
自他求学一别,三年未见,不知如今他是怎样一番模样,可有所作为。
竹语为江渺月披上雪白狐裘,她本就一身素色,此时狐裘在身,便更像只瘦弱的白兔。
轻推开门,寒风拂面,她将脸半埋在柔软绒毛中。
澄霁苑内,腊梅待开,香气扑鼻。冬柳轻抚池面与天色相接的斑驳寒霜,一弯拱桥添了几分雅趣。
江渺月望穿月窗,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站在水榭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表哥去幽都游学那么久,可给浅浅带了礼物回来?”
“你这小丫头,礼物自然是不会少了你的。”清朗少年一顿,复语带笑意,“你们倒是都来了,渺月表妹呢?”
江晚宁满不在意道:“表哥寻她做什么?昨个她偷跑到太学馆去,被邹尚书家的衙内发现给送了回来,父亲罚了她抄二十遍女诫呢,现在许是还未抄完吧。”
“姑娘家家也不知道总跑出府去做什么,若是传出去了,还得说太师府的小姐竟这般不懂规矩,轻贱自己。”
裴行琛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