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停顿了顿,才继续,“里边无一活人,却是每家都瘫着些零碎白骨,有的还连着些未腐的皮肉……但都有些年日了。”
“……怎会这样?莫老人方才……不还提村人的吗?”
不。
顾於眠一刹心惊肉跳。
他提了什么?提多少人因寻路而一去不返。
他从未提及自己与乡人的相处!
惊悸难定,这石筠村究竟是怎么了?
对于他而言,最为可怕的不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鬼,而是明知劲敌当前,自己却若无头苍蝇盲目乱窜。
究竟从哪步开始走错了?从相信闻风起,还是从莫老人打开门起?亦或者……从踏入石筠村起……从入山起?
顾於眠一下震悚,“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石筠村啊,”,魏长停有些诧异,“於眠,就这会功夫,你连这村的名字都忘了?”
“谁告诉我们的?”
“就领我们上山的那老头呗!”
“我们如何知道这里是石筠的?”
“这……莫老人方才不也说过么……”
“倘若这里不是石筠村呢?亦或者这里不是现在的石筠村呢?”
“什么?”,魏长停的诧异都写在了蹙起的眉上,他是真的搞不懂眼前人在想些什么了。
“我们为何信这里是石筠村?就因为我们踏着风雪寻到了山里的一点人烟么?”
“闻风说他把命给了恶鬼,那究竟还有多少人把命给了恶鬼呢?”
魏长停没能跟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顾於眠兀自拾起地上三指粗的枯枝,在雪地里画出北斗七星来,这非什么玄虚的阵法,只是引路用的。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同空中七星相呼应,足以指示东西南北,最适合于这种风雪天使用。
只是,这七星不知怎地,缓缓转着,一会指向顾於眠左边一会又绕到右边去。这会,魏长停已是目瞪口呆。
顾於眠这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总有些不适,原是那辨不得东西南北的恍惚感将自己牢牢攥在手心。
八年前许三爷许临不顾他人劝阻毅然决然地登山,莫老人怎会一点都不提及?向来喜欢刨根问底、不罢不休的许临又怎么会一点记载都没有留下?
只能有一个答案——这石筠村早在八年前许临上山前便已经不存在了!
像是有什么突地浮出水面一般,圈圈涟漪在心间荡开。
人吃人的惨剧早就使石筠村成了一片恶鬼亡魂长聚的阴邪之地,也是在此之后,苑山才真正成了怨山。
霎时间冷汗涔涔,他这才明白,先前几人入村察觉到的眼神不来自于人,而来自鬼。
“这……”,魏长停撩起额间垂发,抖落了其间凛凛挂着的碎冰。
“没有方向……寻常阵法根本不会寻不到方向,北若非北,骗得了人,骗不了这七星指路阵……”
“所以这究竟是哪?”,魏长停本一副倚着门地慵懒样,这会也挺直了身,皱眉问。
“梦,”,顾於眠踩上吱呀响的木阶,“说是幻境也成。”
像是刹那拨云见日,迷雾中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陨懔阁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不是他们出神入化的术法使然,只是脱离幻境,便若身处两地。
而莫老人呢?大家都想着往村外跑,也因而身首异处。却只有他一人回到了石筠村。
为何?
挨了好运么?
还是因为每个回到了石筠村的人都只是自己以为而已?
所有人都活在梦里。在各自的梦里,每个人都是幸存者,每个人都自以为活了下来,殊不知是活在了哪个无间地狱。
苑山人永远也走不出幻梦,没人知道自己已然非人,而是徒劳在错觉中活着。
“依你所言,既莫老人活着,所以这是莫老人的梦?”,魏长停又问。
另一屋的严卿序恰好带着些凝重走出门来,顾於眠瞥了眼严卿序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摇了摇头。
不对。
“他也死了不是么?”
他为何会死?这不是他该是他为自己编造的梦吗?怎会就如此死了呢?
已是梦中王,缘何死得凄惨?
还是不对,远没那么简单。
从始至终在忙活的人,挣扎于苑山的,只有闻风一个而已。
莫老人从始至终没有提及父母妻儿,只若一个行尸走肉地存活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