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怨山
歪,深雪压塌的茅草屋底下露出一截白骨,却也难辨是人骨还是牲畜的骨。

    每户人家的房门都紧闭着,只能隐约从中看见里头晃着几个干瘦的身影,门缝里不时闪出些怪异的光来,有人暗中窥伺着外来客,像是垂涎的野狗似的瞪着大眼。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呐。”魏长停耸了耸肩,又瞥了眼一旁裹紧雪白裘衣的顾於眠和一身玄色大氅的严卿序,笑道,“罢了,求人办事这活还是得我来干。”

    言罢,魏长停便兀自寻了个看上去不那么漏风的屋子,叩响了门环。

    “有人吗?无意叨扰!但求您行行好,开个门吧!这外头实在太冷了,要冻死人啦!”

    谁知,魏长停反反复复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反倒是隔壁人家的柴门开了个小缝。

    只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问:“干什么的!?在这大吵大嚷……”

    魏长停见有人应答,忙闪身至那门前,柔声道:“老人家,我们是官府派来查案的,这四月飞雪属实奇怪,如若您不嫌弃,让我们进屋避避风雪便好,我们自个带了干粮,不会多麻烦您的!您看这大雪都没个停的时候,您便可怜可怜我们吧……”

    魏长停向来是个没脸没皮的人,这会装得一脸无辜,也不知凭这招骗了多少家姑娘。

    老人犹豫半晌,低声嘀咕了几句:“不出大事便不来了么?早该来不来……”

    他话是这么说着,但见三人披了一身的雪,眼睫上都结了层霜棱,到底还是心软,一咬牙把吱呀作响的门拉开了条每次仅容一人进入的缝。

    三人忙点头道谢,也都松了一口气般入屋去了。

    老人在屋内灶台生了火,几人便围着那灶台坐着,这屋子虽不漏风,但屋墙都是泥砌的,墙面薄,难以御寒。

    衣薄的老人不住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恰是天寒地冻时候,他发着颤坐在枯草堆上,像一柄残烛于忽明忽暗的光中摇摆不定。

    严卿序本就练就一身好功夫,内里穿的也多,瞧见老人瑟缩模样,心里更有些过意不去。

    他自顾自将大氅脱了下来,起身过去欲盖到老人身上。那老人吓了一跳,伸手要挡开,严卿序只轻声道:“老人家,您收留我们,我们本已感激不尽,却也无从回报。在下身子骨尚是硬朗时候,也不怎么畏寒,若能让您暖暖身子就好了。”

    那老人觉着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不住点头,谢过严卿序。

    “老人家,您就自个住呐?”魏长停瞧着屋中破碎的棉絮散了一地,沾满了污泥。

    闻言,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迟疑半晌,这才叹了口气道:“我连口棺材钱都没有,哪能养的起家眷?”

    三人递了个眼神,都没在这话题上深入。

    “您这平日吃的都是些什么?这毒草树皮可经不起长吃。”魏长停瞥了瞥那锅中剩菜,又问。

    “那能如何是好?这荒郊野岭本就不是活人的地方!难道我要同他们……”

    语声急停,屋外呼啸风声登时如虎狼嘶吼入耳。那老人张皇失措,一双如柴枯瘦的手攥成拳状死死压住衣摆。

    顾於眠见状,轻轻挪到老人身旁,盯住老人那飘忽不定的眼神,真诚道:“老人家,我们是来查案的,您同我们讲明白了,我们才好帮您解决呀!”

    见老人犹豫,他轻轻握住老人发颤的手:“老人家,这几年不作为皆是我们无能。没能护住这一方太平亦是我们的罪过,我们是狼心狗肺的畜牲,我们真该死!我们对不起乡亲们!如今……如今我们便是来将功补过的!是我们软弱!是我们怯懦……”

    顾於眠虽是在骂自己,实际却是借着这机会泄愤,随心骂了一通这地的官,心情为此还舒畅不少。他越说越激动,近乎要侮辱“自个”祖上十八代了。

    还是严卿序从后边扯了扯顾於眠的袍摆,露出个讪讪的笑,顾於眠才了然地住了嘴。

    老人小心翼翼瞥了顾於眠一眼,见那生得漂亮的小子神情坚定,眼中清澈,不自禁叹了口气,似乎有了几分心软。

    然而他一开口,连唇都开始打颤,瞧上去似乎更焦躁了:“哎呦……你们存心想让我遭报应吗?我说你们几个黄毛小子来这怨山干什么……怎么就是不知怕呢?”

    老人脸上本就布满岁月沟壑,这会愁得更是拧紧了眉头,他紧闭双唇,阖起了双目。

    “老人家,我们……”顾於眠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触了老人的逆鳞,正欲开口,谁知老人叹了口气便将他的话打断了。

    “吃人啊……怨山哪有鬼吃人,是人吃人呐!”

    老人将满头银丝埋入臂弯,一时间无人言语。

    低低呜咽声在静得出奇的屋中如同被打碎在地的瓷碗,碎瓷片在每个噤声的外来客心中都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