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现下已是怎么样一番情况,只能麻木地伸长左臂,将满是血污的手掌对着眼前的金光万丈处,一阵一阵地输送灵力,以维持无边风雨。
额间冷汗携血淌下,似有万钧重物压身,他强撑直立,腰背却逐渐佝偻弯曲,恍惚楼阁将倾。
他眼底一软,旋即向前倒去。
然而刹那间,他被一人拥入了怀中。那人滚烫的体温热了他冰冷的躯身,一双大手将他满是血的左手盖在掌心之下。
耳畔依旧是无边风声,他已无力去辨认眼前之人。只感觉有一股股灵力在向自己体内回淌,似徐徐春风,抚平严冬暴雪。
风雨势渐弱,朝云之术终消散。
半空余风卷着两人的长发,严卿序一袭玄色长衣,俯视河山,威严自柔和眸中外露,几许孤寒不若平常,平添几分凌厉。
他松开顾於眠的手,逼停空中不散的愁云,继而于顾於眠耳畔轻声道——
“於眠,都结束了,我替你疗伤。”
言毕,严卿序耐住忧虑,以严家秘术为顾於眠疗伤,源源不断的灵力倒流入他体内。
他垂首只能瞧见怀中人蹙眉阖目的模样,一时间竟忘却了那绛色长袍本该是月白色。
幸好,百年秘术诚不欺人,顾於眠有了几分清明。
“於眠,别睡……好吗?”
严卿序嗓音因嘶喊而沙哑,他清楚顾於眠此番内伤太重,一旦睡过去再想醒便难了,因而语声中有些哀求。
“我……我没……没事……”顾於眠强撑着将眼皮掀开条缝,想笑却笑不出来。
另一边,守着破碑的齐时负口中喷出黑血来,他只将头倚着碑,任下淌的血泪污了面。
御剑的谢尘吾抱着江念与落地,快步入庙,将他在草席上轻轻放下了。
谢尘吾并不通医术,只能从行囊里寻了个干净的布替他试去面上的血污,见他气息微弱,不禁蹙起眉来。
奈何齐时负的事情不得耽搁,他也不管江念与听不听得见,自顾自说道:“完事后再带你寻个好点的医馆,你先忍忍。”
他言罢便出了庙。
庙外,严卿序已经扶着顾於眠立在碑旁了,谢尘吾朝俩人点点头便将剑挂上了齐时负的脖颈。
“说吧,你为何杀人?”
“哈哈哈哈哈——”
谢尘吾见他猖狂,又一脚踹在他身上,斜睨着他:“问你话呢!你为何要杀负心人?!”
“他们本便该死!”齐时负猛咳几声,捂住心口,嗓音发颤,“负心……负心……负的是他们许了白首不离誓言之人,他们皆是烂到骨子里的渣滓!活着做什么?”
不等几人开口,齐时负又接道:“世上最不缺薄情人……我只恨我不能将他们全都杀光……”
他说得含糊,像是掉入了回忆的漩涡中,一字一顿,一句一停。
“也曾有一人许我海誓山盟,放言‘若有二心,千刀万剐’。我也曾迎红喜,那日锣鼓喧天,赤绸绕梁,明灯万盏,满堂生辉。许诺的是他,后来借我无法为他留下一儿半女,而去寻花问柳的也是他!但他到头来还是不信我,亲手……将我用命换来的药给泼了一地……”
一语罢,齐时负已是痛哭流涕,浑身震颤。
“你……让我如何不恨?”
“你哪怕被他亲手杀了,也无资格让他人随葬。”
谢尘吾踩上齐时负的腿,没让他挪动,只是脚上力多少轻了些。
“事到如今,苦肉计又有何用?”严卿序凝视齐时负,叹了口气。
“垂死挣扎……”顾於眠觑着他,面上寒得惊人,“讲他人故事可叫你寻到了几分慰藉?”
闻言,谢尘吾回过头来:“什么叫他人故事?”
顾於眠费劲抬手指了指那块碎了一半的斑驳石碑,嗓音嘶哑:“既大婚日有明灯万盏,则必不是凡俗人家。百年前的滁蔺血战,领兵的将军中便有一人唤作“齐时负”,但禮间名‘时负’者众,我先前不确定,现下倒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当年的齐家,是李氏皇帝身边的红人,世世代代出了不少名将,齐家乃货真价实的名门望族。虽说这碑上刻的名字虽已看不清,但依照禮间习俗,凡是旧望族,必得于其后添上一系列名号,这碑素朴不说,碑上刻字还寥寥无几,这墓又怎可能是齐家墓?”
“自个儿立的破碑还不许他素了?”谢尘吾蹙眉,“哪个大族的死了人,牌位不放宗祠里供着?”
“那这碑谁立的?又是给谁立的?”
“自然是齐时负口中的负心人给齐时负立的……”
“所以是齐时负百年来都在守心中痛恨之人给自己立的碑么?依照他所想,同那些个薄情寡义之人相关的事物都该毁了不是么?”
顾於眠摇了摇头,觉得实在乏力,全靠严卿序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