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重重。
李果儿抹开脸上的雨水,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大门,而后便迈步而进。
大门左右上书“受苦受难受万刑,有求有应亦有凭;今生须受来世苦,不言不怨是为灵”。
李果儿穿过正门,身后便是四层楼高的第一环,那里面居住着此间的本地人。
李家祖上是从北边逃难而来的,数十年前,曾经燃起战火。
冷风呼啸,手里的灯笼在不住飘摇,李果儿忽觉背后的伤口刺痛无比,如同无数蚂蚁在伤口上濡血爬行啃咬。
他继续迈步而入,接连穿过紧挨着的第二环和第三环民居,来到了祖堂大门前。
外地人想在本地扎根绝非易事。
门口立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行刑人,身着黑红长衣,头戴高冠礼帽。
那二人正是前两日为李果儿实施鞭刑的人。
二人伸手示意,李果儿才抬脚再入。
这里面是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次来是为什么?
为求母亲一线生机。
为此,他不惜变卖三代家财,更是每日虔心诵经,默念教义,谨记受苦受难,肉身成苦,心诚则灵,方能感化圣元娘娘,求得灵药一滴。
只因,此处之人,确有通天之能。
圣元楼是一幢古老恢宏的环形土楼建筑,里外共三层,中间便是圣元娘娘所在的祖堂。
李果儿伸手拦住飘摇乱晃的灯,他抬头看着天井,天上无光,唯有苦寒。
可是,眼前有光。
他进了祖堂,“咚”的一声跪倒在圣元娘娘牌位前,头颅紧贴地面,身子低得仿佛不能再低,仿佛要将整个人嵌入地缝中去才肯作罢。
祖堂牌位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丈余高的倒悬神像。那蒙眼持瓶的女子双脚被约有三寸的铁钉从脚掌钉入,腰间悬挂着锁链,另有一根长约十寸的铁钉楔入神像腹部,倒悬于上,双目紧缚,手中净瓶斜斜向下,朝向众生。
倒悬受钉,蒙眼不视,受苦受难,不言不怨,血流遍地,福泽众生。
良久,才听得到男人发自喉间的悲鸣。
“救苦救难的圣元娘娘大发慈悲,救我娘亲一命!母亲如今全身溃烂。如果再得不到灵药,估计便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瓶中何时才能流出一滴灵药来?
自父亲过世后,母亲是如何将他一人带大的呢?
他的单衣早已湿透,此前被原湘湘包扎好的伤口也裂了开来,洇出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
祖堂中烛火耀耀,红光粘腻,血一般的自顶部流出。
圣元娘娘牌位后缓缓走出一人,那人面色苍白却神采奕奕,是个眉清目明的年轻人。
可李果儿知道,此人自打他幼时见那人赐福后起,三十余年未曾变过一点。
他的时间,他的容貌,是被圣元娘娘保佑的。
因为心诚意真,因为吃苦受难,所以长生不老,无灾无病。
“我见你也是个虔诚的孝子。”那个人便是守护着祖堂的守堂人,“圣元娘娘已经感受到你的诚心了。”
李果儿猛地一个机灵,顿时立起,他直直盯着守堂人,唇角微微颤抖着。
“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带过来吧,同你一起。”守堂人围着李果儿轻轻环步,“你知道的,心诚意真,受苦受难,方能有灵。”
如血般鲜红的祖堂中,一立一跪着的二人,不多时,跪着的那人便又深深埋下了自己的头颅。
遥远的夜空中,弥漫着笃笃不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