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如血,暮色渐起。首府刘天承便披衣而起——多年来的习惯。
他走到墙边,撑开藤阁小院的窗子,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青瓦白墙,站立许久,却不曾动过半分。
刘天承须发皆白,他面上早已年逾五十,可眉目间依旧矍铄。新朝建立后,依旧沿袭了不少旧朝的制度,临安府本就离京畿甚远,再加之双方曾经互攻不下,如今只能落得一个互相求和的地步。
中州之地新旧交替之时,宣州也是个极为烫手的地方。
他在窗旁伫身半刻,方才披着衣走出藤阁的门。入眼便是一片花红柳绿,溪水山石缀映其中,晚间,偏院里雾气迷蒙。
这座宅邸也是前任临安首府留下的——那也是许久之前的旧事了。
院中的侍女仆人们见到刘天承已经起身,便纷纷为他送水递巾,一番洗漱后,这位半百老人便噙着半口清茶,坐在一方石桌旁。这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久睡醒来,一定要喝茶静坐。
不多时,天色彻底昏暗下来,丫鬟小厮们也照着他的习惯将饭食一一摆放在那方石桌前,随后便纷纷退下了。
临安府虽是宣州的第一大府,但府内势力薄弱,虽与新朝保持着微妙的和平,但其中情况刘天承确实心知肚明。
尤其是那个新即位的年轻皇帝,一上位便收了自己的老丈人的兵符,将其发配漠北……表面上说着驱逐蛮夷,实则到底是不是畏惧老丈人的兵权,谁知道呢?
也不看看自己夺权成功倚仗了这位老丈人多少力呢?
刘天承在心中盘算着,口中不住蔑笑了起来:“区区一个次子,放着内乱不管先打匈奴,是不把我老头放在眼里?”
很快,一个紫衣侍女引来了一位客人。
“老爷,何道长求见。”
侍女盈盈落语才完,他那双苍老蜡黄的眼皮微微抬起,便低声应道:“请他进来。”
“是,老爷。”在这个眉目温和的老人面前,紫衣的侍女全程低垂着眉眼,不敢稍稍逾越半分。
不消片刻,只见一位仙风道骨的男子信步走来,看那清瘦面目中略带沧桑,估摸已过而立之年。
来人一身深灰锦缎外衣,头束江海雕花木簪,脚踩一双黑色双纹长靴,一双细眉高高扬起,眉头却紧锁难开,面上似忧似喜,难以预测。
“来了。”刘天承起身相迎,面上沉静温和。
“不敢当,刘大人快请坐。”来人赶忙迎上,搀扶着刘天承坐下。此人正是“拂尘断魂见阎王”何彦飞。
虽说江湖上说他凌厉狠毒,但本人看起来却更像位道观里一尘不染的道士,寡言沉静。
刘天承顺势坐下,趁着喝茶的间隙看向,便打趣道:“你无事时,可不会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大人哪里的话,”他隐隐一笑,“大人还年轻着呢。”
“哈哈——”刘天承听得开心,一时之间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还是你最会说话。”
何彦飞猛然脸色一沉,便道:“大人可知鬼观音要来临安?”
“嗯。”刘天承眼皮一抬,手上盛粥的动作也随之停滞半分,打趣道,“你们也算是同道中人了,一个恶鬼观音,一个道士阎王,到底哪个更厉害些呢?呵呵。”
“听闻鬼观音已取回孤鸿剑,那她来临安就只有一个目的。”何彦飞神色复杂,声音里带着些阴冷古怪,“势必是为了三分剑鞘而来。”
“东濑国公主早已携三分剑鞘来访新帝,新帝使者不日便可到达临安。”刘天承正恣意地吃着那早已凉透的白粥,手旁放着一碟腌渍瓜菜,好不自在。
这个老儒生慢慢道:“不久前已有消息传来,我估摸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何彦飞闻言,眼中寒芒微动,凛声道:“若真如此,我倒是求之不得。”
这等美事,这等机遇,可遇不可求。
“哼,你对那位公主送来的礼物依旧不满意么?所以才会如此在意鬼观音的到来?”刘天承放下瓷碗,继续道,“换句话说,我们韬光养晦近十年,如今能不能一举拿下呢?”
刘天承正好坐南朝北,他手中的筷子轻轻指了指对面的方向,嘴上呷然一笑。
“……如果能得到观音血,那胜算自然最大。”何彦飞声色微沉,“因为……就算是那位公主送来的礼物也不能避免‘化茧’的弱点……”
刘天承微微一颤,但面上仍旧不变,道:“果然,必须得要观音血才行吗?”
他记得那个公主的身边——那个周身都被宽大的黑衣兜帽紧紧包裹的高大的独臂男人。
许久之前,刘天承还只是前任首府底下一个小官。后来,何彦飞曾救过刘天承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