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披风落地,寒风肆无忌惮钻入领口袖间,烧得她喉咙发紧。
真想攥起一团雪,砸在那个疯子的脸上!
——可是,她不能。
京中勋贵子弟多顽劣,但哪个见了她不也得恭恭敬敬地喊声“嫂夫人”?至少面上的体面是有的。
可谢昀……
谢昀他却行事毫无章法,倨傲狷狂,视规矩为无物!
他将东西放进她的妆奁里,这已经不是寻常挑衅了!谁知道把他激怒后,此人又会做出什么荒唐骇人之事!
贺春舒连吸了好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才稍稍平复。
箭羽轻颤,她面无表情绕其而过,拂袖离去。
梨渠战战兢兢地瞥了眼二公子,见他并未阻拦,才敢猫着腰,斗胆拾起廊下披风,匆匆追着贺春舒脚步而去。
回到东院,贺春舒胸口憋着团怒气,径直坐到书案前。方才在马车上还疲累不堪,如今她被谢昀气得精神百倍!
铺开年节礼单,提笔蘸墨,贺春舒埋首处理事务。
礼节该送往何处,回礼又该如何配置,她了然于心:
刘侍郎家的夫人雅好收藏,便备一柄玲珑玉如意;王侍郎家的夫人钟情诗书,还是送一套上品文房四宝;
城东绸缎铺的掌柜谎报账目,当即扣去三分年赏,以儆效尤;
庄子上种稻的佃户今年收成不佳,便免去一月租子,再赠些米粮过年,略作体恤……
……
待她搁下笔,胸中浊气也随着笔墨一齐洒了出去。
贺春舒舒了舒眉眼,唇角微扬,可一抬眼,谢忱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唇角笑意霎时僵住,连抻懒腰的双手都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收了回来。
“才来一会儿,”不等她问,谢忱便开口,“见你在忙,便没有出声叨扰。”
谢忱身披厚氅,捧着手炉,缓步走了进来。面色比清晨的时候,好了些许,却仍透着一丝苍白。
见贺春舒面颊微红,眸光清亮,不似昨夜那般消沉萎靡,谢忱心下不由松快几分,“见你气色好了些,为夫便放心了。”
他将手炉递至贺春舒手中,“夫人也暖暖手?”
贺春舒垂眸瞥了一眼,转身将暖炉交给了梨渠。
“西院的事……可是二弟让你受委屈了?”他声音复又放软,“我都听说了……你别放在心上。二弟十岁便离家从军,性子古怪些也寻常。”
十岁就去参军了?贺春舒心头泛起一丝异样。十岁不过是个刚开蒙的年纪,谢昀就、就被扔到了军营里?
同样是侯府公子,谢忱自幼锦衣玉食,谢昀却在十岁稚龄被放逐苦寒之地……
难怪他对谢家怨念深重,也难怪他行事毫无拘束,不遵礼法。
谢忱揽过贺春舒的肩膀,又道:“他将那处院子尽数拆了,说是要改作练武场。你平日若无要紧事,便不要近前了。”
提及练武场,贺春舒面色不由往下沉了沉。
她神色变化没逃过谢忱的眼睛,他将身子凑近了些,“那件事……我想到个法子了。”
贺春舒心头一跳,难道纳表妹入府一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她眸中起了亮色。
谢忱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却故意压低声音,“到时,夫人便知。”
贺春舒刚要追问,他却话锋一转。“今年小年祭祖,我来帮你一同操持。”
看他那故作神秘的样子,再问也是徒劳。贺春舒刚扬起的唇角又压了下去。
“往年侯府人丁单薄,祭祖诸事全赖你一人辛苦。”谢忱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体贴里,“如今二弟回来了,规制自是比往年更繁冗些,你一个人定然忙不过来。”
谢昀,又是谢昀。
这三番五次的风波,恐怕到祭祖那日,也不会太平。
他此番回来,真的只为了述职么,若是述职,也该有个期限才对……那谢昀究竟所为何事?
*
腊月二十,大雪纷飞。
谢忱刚从詹事府归家,解下沾雪厚氅递给一旁小厮,便疾步走向房中炭盆伸手烤火。
“去换个暖些的手炉来。”他出言支开小厮。
父亲的书房,一向是侯府禁地。
烛光被紫檀木雕的屏风梳成千万缕,又收拢成一片沉静昏黄,勉强勾勒出室内肃穆。
谢侯爷便坐在这片沉黄尽头,身后是顶天书架,架上书卷林立,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地正如他本人性情。
案上压着一卷公文,谢侯爷目光落于其上,沉声问:“今日太子可曾去过詹事府?”
谢忱手指渐暖,舒展几分,才行至案前,行礼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