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坦诚


    短暂的惊诧过,她本能地想拂开他的手,要去拿药罐:“一点皮肉伤,就是瞧着颜色重。这药精贵,外头能卖三钱银子呢。”

    见她话里话外绕不过个银钱,连三钱银子涂脸的药都要说金贵,他心中暗嗤。

    “别乱动。”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张脸,遂抬手两指就制在她下颌上,觉出她眼底的排斥后,他又信口软声道:“女子容貌多少要紧,这么青肿着,如何出门。”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先觉不对,眉梢带悔得稍皱了下。

    这话可笑得两个人都顿住。

    默然无话,他索性将全部心神灌注去她脸上的伤处。

    果然,哄女人,他得从头练起。

    不然将来娶了几家将相的贵女,若调停不好,内闱不安时,也要耽误前朝。

    淡绿色的沁凉膏药敷开,近在咫尺,他眼底寻不到一丝嫌恶厌弃。

    玉面端俨,这样赤忱端方的人,她平生又怎可能得见。

    她先是陷入长久的困顿迷惘里,乖顺若木偶,睁大眼睛将他面上容色神情一一纳入遍扫。

    在确定了他目中掺杂的一丝疼惜慨叹后,她眼眶颤了颤,平日里深藏着的卑怯傲气顷刻都消匿无踪。

    她甚至好像都忘了,自己有多厌恶被男子触碰。

    “阿姐,你家中是作什么的,可有父兄?这脸上的两道……怎会让人如此作践?”

    他叹息着轻问,从左颊涂到眉心额头,长指有意无意地从她唇畔触过,微扬眼尾处好似有些洇红。

    他眉宇间蕴着颇重的少年气,这副情态,便果然像极了不谙人间疾苦险恶的富商公子。

    荒芜心海间有什么说不清的暗潮涌过,酸涩陌生到让她不适。

    到那只手顺着右颊长疤抚到耳后时,她才幡然醍醐,后知后觉地撤开身躲过。

    这样的人,不该是她肖想的。

    戏文唱的玉落污沼、明珠蒙尘,她不会趁人之危,去做那染玉的泥。

    昨夜准备好的说辞顷刻抛去,任由心海变幻,阮苹接过药膏盖好,目中平静到一派死寂,起身将碗盏药包收拾。

    一面收拾,一面低头照实道:“元公子,我生下来就是妓籍,十六岁到孙家。按大梁的律例,主杀无罪奴仆者,也不过徒一年。若非是叶府台过路……”

    浑不在意地笑笑,她收好用具,朝榻边矮几与他倒了盏水,“曾有个客人替我掐算过,说什么我罪业深重,要历百千万劫才得投个良籍。我至今也还是个奴籍,无父无兄,幸而还有个姊妹佃在林员外家,是最后一点惦念。”

    她一番话温温吞吞,始终浅笑着,手上没个停。话说完了,在榻上人长久的静默里,她也没再抬过头,转身就要出门去。

    一只脚才跨出去时,背后忽幽幽响起一句:“要百千万劫啊,算命的混账话,阿姐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