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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经不属于他了!
这一世,她已有相知之人。
他看得出来李康很珍惜她。也许在很久以前,李康的心就已经倾注在她身上了。
他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不该再对她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为了压制内心的乱象,这些天来他常手捧经书彻夜通读,可那些曾承载着他对世间万象的空性解读、用以构筑内心堡垒的梵语经文,于此事上,却成了一连串苍白无力的符号,起不了任何作用。
主持望着眼前青年,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施主可看见外面的积雪?”
周砥微怔,依言看向廊柱外的空地上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纯净无瑕,仿佛是天地间遗落的最后一点未经尘染的皎洁,固执地覆盖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主持接着说道:
“雪自天降,覆盖万物,一时皆白,是何等清净景象。然雪终有消融之时。雪落,万物蒙素;雪化,万物显其本色。此乃自然之理,强求雪不化,可乎?”
周砥视线转向那些积雪已融化之处。青黑的石板露出了本来的质地,坚硬而沉默,甚至缝隙里还顽强地钻出几簇湿润的苔痕,显出深沉的生机。枯黄的草茎从雪水的浸润中探出头,虽显萧索,却直指苍穹。庭中那口巨大的香炉底座,斑驳的铜绿也因雪的退去而清晰显现,古朴厚重,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尤其是一棵古柏下,积雪融化得最快,被雪水浸润的黑泥裸露出来。
这景象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残留的雪,依然保持着它短暂而虚幻的洁白,覆盖、遮蔽;而雪化之处,万物却坦然地显露出各自的本色,没有刻意雕琢,也无须掩藏,只是如其所是地存在着,接受着阳光的抚触和寒风的吹拂。
那纯净的残雪固然美丽,却终究是短暂的覆盖;而雪化后显露的本色,才是这片土地与万物真实、恒久的根基。纯净的执着,终究是短暂的表象;而坦然显露的本来面目,无论妍媸,才是生命深处无挂无碍的真实。
周砥凝视着这雪残与雪化、遮掩与裸露并存的庭院,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悄然渗入泥土的雪水,微微松动了一下。
周砥若有所思,“雪融乃天道循环,不可强求。”
“没错。”主持微微颔首,“心中妄念,亦如这雪中之物。非雪之过,亦非物之过。雪落时,执著于雪下之物为何,是染?是净?是美?是丑?徒增烦恼。不如观雪之纯净,任其自落自化。雪化之时,万物自显,何须执着于雪落那一刻的遮蔽与显现?”
周砥心头一震。
主持继续道:
“施主所困,非念之本身。乃是抗拒此念,又无法割舍,故生无穷烦恼,如雪中挣扎,愈陷愈深。何不学那雪后的红梅,任雪满枝头,它自挺立,不嗔不喜,雪厚而不折,雪融而不悲。因其根在土,心在空。施主根在何处?心又在何处?”
“根在土,心在空……”周砥喃喃重复。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方丈的声音愈发平和慈悲,“非为消灭‘有’,而是明了‘无住’。非为斩断‘情’,而是看透‘情’亦如雪中幻影,因缘和合,刹那生灭。不迎不拒,观其如雪落,如雪融,任其来去,不为所动。执着于抗拒,亦是另一种形式的‘住’。放下抗拒,方得自在。”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洪钟大吕,重重撞击在周砥心头。他长久以来紧绷抗拒的心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轻轻拨动。
他一直在抗拒那份情愫,试图用神圣的经文将它镇压、消灭。
这强烈的抗拒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执念?如同死死按住雪下的枝桠,只会让它扭曲变形。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周砥低声默念,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一丝明悟缓缓升起。他深深地向主持恭身一揖:
“弟子愚钝,蒙大师开示,如拨云见日,感激不尽。”
主持微微阖目,“善哉。烦恼即菩提。此念亦是渡你之舟。望施主勤修不辍,心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