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在得到这个消息时,旬宁郡主捻着佛珠长长叹息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王夫人亦唏嘘不已。
周宁则哭得眼睛都肿了,好歹两人相交多年,虽近来减少了往来,可突闻此噩耗,还是忍不住为其难过。
司墨将消息禀报给端坐于书案后的周砥时,他手中才刚蘸饱了墨汁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纸上,险些洇染了方才随心而就的两句七律。
“知道了。”
他低声应过,垂眼看向纸上那团墨痕,静默片刻,便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目光穿过疏窗,落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此时万籁俱寂,唯有穿竹而过的风,摇动叶梢,簌簌如低语。
林芳若的死讯其实并未在他心里激起太多涟漪,虽对其死因略有疑虑,但人既已去,多思无益。
他遂从窗边踱回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在未竟的诗行上。砚中余墨未干,他缓缓执笔,凝神运腕,接续上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守在一旁的司棋看到主子笔下的纸张已被泅了墨,忍不住提醒道:
“公子,换张纸写吧。”
周砥却仿若未闻,他眉眼低垂,在那墨点之后接下一句,起笔时笔尖轻柔舒缓,行至尾句,笔锋却陡然沉滞——与前文的清逸流转不同,末句墨迹凝重,似有千钧之重。
写罢,他并未立刻搁笔。笔尖在半空微微颤动,似意犹未尽,又似不甘就此落定。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上,灯罩内烛火轻轻跃动,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身后的素色屏风上,随光摇晃。
良久,他才将笔搁回架上,人却依旧端坐。烛影里,那双眸子空寂而黯淡,仿佛有无形之重,正一寸寸压上心头。
夜色愈加深沉,青年终于从书案后起身,离了书房。
主子走后,司棋留下来收拾台面,刚才公子写的诗还摆在案上,少年拿起来看,一字一句念着:
前尘烛泪烬空庭,今世春深雪落翎。
欲暖寒枝温旧梦,忍看新蕊缀邻楹。
沧海珠泪终化雪,旧蝶痴寻已倦翎。
风起玉楼双影近,孤怀抱月堕寒星。
司棋虽是未成年的少年郎,却自幼跟在主子身边读书习字,大致能领悟诗中隐含之意,一看就知是隐喻自己和云家姑娘的,只首句里的“前尘、今生”是何意思?难不成公子与那位云姑娘还有前世的渊缘?可公子不是素来不信什么宿命轮回之说么?
少年没去细想,看一眼泅在诗句中浓黑的墨点,墨迹在“新蕊”二字旁泅开,如一道深重的疤痕,突兀地烙在洁白的纸页与清雅诗行之间,玷污了这方完美画卷。
公子向来喜洁,平日字迹纸张稍有污损便会重写,今日却偏在这染污的纸上续完全诗,也不知是何道理?
他忽然想起方才公子书写时的模样。前半联笔致清逸如旧,写到“沧海珠泪”、“旧蝶痴寻”时,笔锋也尚稳。可至尾联……
少年眼前浮现出自家公子握笔的手,骨节微微泛白,笔尖在“孤怀抱月堕寒星”的“堕”字上停留许久,墨色深重得几乎力透纸背。
“风起玉楼双影近……”司棋低声念着。
“玉楼双影,这”双影”指的是云姑娘和那位李大人吧?公子写下此句时,眼前看见的,可是云姑娘与旁人的成双身影?
司棋不禁微微一叹,想起刚才公子黯然落寞的神色,记忆里,自自己伴在公子身边以来,还从未见过。
司棋将诗笺轻轻放回原处,用镇纸压平,吹了案旁的蜡烛,只留一盏远些的壁灯照亮,然后轻轻退出了书房。
*
云宓在听闻林芳若病逝的消息时,十分震惊,她全然没想到这一世的林芳若会这样短命。
终归是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之人,唏嘘感叹了一番,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云家接下来有两桩喜事要办,一是五月十八李家来过大礼。然后就是云玘大婚。
因这两桩事,云家上上下下都十分忙碌,尤其是云玘往杭州迎亲的事宜,因路途遥远,得乘船沿运河南下,云家早已准备好了大小般只十余艘,于四月初一这日由云玘大伯父及五叔作为迎亲使,带领礼官及一众仆役南下迎亲,云玘则只需在迎亲队返程时去往徐州迎接便可。
迎亲的队伍出发后,云家人也得以暂时放下心来,接下来只需随时关注船队航行的进展即可。
云宓一如既往地每日来返于乐府值房,每日下值路过工部官署的巷口时,都能看到李康在那里等着她,两人隔着车帘或相视一笑,或简单招呼,然后云宓放下簟帘,李康含笑目送她离开。
之后的一个多月,云宓都没见过周砥。尽管他每隔三日便会在文华殿跟圣上讲经筵,两人不过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