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鸟其五
足的平凡生活太久,就连人应该怎么活都忘了。刀剑之伤、切肤之痛也觉得司空见惯,似乎没有什么是忍受不了的。”

    苏润莲深邃的眸光微闪,随后垂眼道:“既生于家国忧患之际,天下苦命人岂止我们几个。兵戎不辍,战鼓不息,总想做个为国捐躯的英雄,我们这代人不都是如此。”

    薛韫知道:“其实只有你是如此。”

    苏润莲微怔,一笑道:“我大约是受我母亲的影响太深了。”

    薛韫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四海平定,民有所养,再无兵戈征伐、祸起四方。你现在习惯的一些伤痛都不会再出现,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苏润莲正擦拭着伤口的动作忽然顿住,似难以置信地望着薛韫知,莫名看得她背后一阵发毛。薛韫知忍不住摸了摸脸:“怎么?”

    半晌,他才垂下目光,低声讲了一句耳语般的话。薛韫知故意装没听见追问道:“你刚说什么?”

    苏润莲不再说了。

    其实她刚才听清了。苏润莲说的是:“这梦原也没有那么不好。”

    *

    翌日,上次收了薛韫知送出去的粮食的一位老翁带着娶子前来拜谢,还出言邀请她们去村中看看。薛韫知心下疑惑,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

    苏润莲被她勒令养伤,关在中军帐后面的一座小帐篷里。此时他换了常服,极其缓慢地走出来。“他们是来见我的。”

    老妪老翁一齐看向苏润莲,喊道:“苏公子,真的是您!洛京说您死了,我们家豫儿伤心难过了好久,说是要替你守好炼山......”

    苏润莲道:“我没死。郑豫如今可还好吗?”

    “......不知。半年前,豫儿被调入中军,去了洛京,再也没出来过了。刚去的几个月还有消息,现在连信都没有了。”

    “您别着急。路上耽搁了也是有可能的。”

    “苏公子,您不是洛京里的贵人吗,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上豫儿啊?”

    苏润莲的神色微微寞然。“实不相瞒,我亦很多年没有见过家人了。不过您放心,洛京暂时还很安全,郑豫一定无事的。我以后若有机会进京,必然将二老的话带到。”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原来这二老的小儿子曾经是苏润莲镇守炼山时救过一名的下属。送走他们后,苏润莲怅然道:“也不知洛京到底是什么情况。子衡也已经两个月多没有来信了。”

    薛韫知观察她的神色,忽然吩咐顾旻去把那二位老者寻回来。

    苏润莲疑道:“这是做什么?”

    “去参观村子啊,你不是很想去么。故地重游,看看民间烟火如何。”

    “......”苏润莲轻咳一声,“只怕军中多有不便,还是算了。”

    薛韫知坦然道:“没有什么不便的,我与你一同去。就当是探访民情了。”

    几人留下安流镇守全军,黄昏时分,跟随老妪一起进村观览。

    村中屋舍俨然,整洁规矩,看得出来是近年刚建的。苏润莲不禁感慨道:“我刚到炼山练兵时,这附近一带都是荒地,根本没有农田。郑豫是我遇见的一个乞儿,他十三岁拜师学做鞋,但常年被主家殴打、逃了出来。我收留他在军中,他也伶俐刻苦,什么军令阵法一教就会,每日晚上挑灯读书,还教其他战友拾识了一些字。我把他提拔到身边,驻军几年,日子好起来了,他把年迈的父母接了过来。我们在荡山道尽头的山谷里建了一个村寨,收留附近的流民。那里现在已经废弃了,人都迁到这临水的大平原上,也是一件好事。”

    “落霞关那日,郑豫亦在我身边,是我心腹之人。我察觉情势不对,派他去喊子衡来救我,但......”

    薛韫知从未听过这一段,白承玉只讲过落霞关上漫天的大火,和哨岗从里面紧锁、如何也撞不开的大门。“是他来晚了么?”

    苏润莲沉默了 。

    “不是。”

    薛韫知听懂了,是苏润莲派郑豫去喊人的时候,他还未存死志,更没有计划出后面假死脱身、流浪三载不归洛京;哪怕他母亲仍在朝中掌政也不会去;宁肯在山里挖野菜果腹也不回去。

    原来他在落霞关之死并非她如在靖州假死一般,是提前安排好的。他是在某一瞬间,突发决定了的。

    薛韫知隐隐感觉苏润莲的情绪波动很大。他接下来要袒露的细节,一定至关重要。

    “有人比子衡先到驿馆。我心喜终于来了援助,开门去迎。”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在二人旁边,老妪正一边整理儿子寄来的信,按日期整齐地摆好,一边嘴里念叨着:“豫儿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苏润莲脸上的复杂神色化开了,交织着痛苦、迷茫、自责、悔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薛韫知心头一颤,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