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鸟其三
与此人有何渊源,切不可置己身安危于不顾!”

    薛韫知双目猩红:“今日便是我葬身于此,也要除掉此人!”

    “大人切莫这样说!更不可被安将军她们听去,伤了三军将士的心!”

    薛韫知倏地冷静下来。

    的确,她不能在这里与言和一命换一命,她肩上挑着的已经不只有己身得失。

    “沈大人有所不知,此人是朝廷的蛀虫,若放此人归山,可谓伤天害民。”

    沈时疑道:“何方人物,姓甚名谁?”

    薛韫知愤恨地道:“言和,言时明,故御史大夫言钦盛之女。”

    一阵沉默。

    沈时道:“闻所未闻。我还当是何方神圣。”

    薛韫知冷冷道:“你当然不知,若非亲眼所见,我亦不信世上有此般无耻之人。”

    沈时道:“此人究竟做了何事,能让大人您恨到这个份儿上?”

    “你可知她是如何坐上这位置的?顺兴十六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上,她先是背叛先朝苏丞相的信任,将洛京以北万里大关门户洞开,迎温长荣大军入城。苏群玉久病不起,听闻城坡消息,当场吐血死了在病榻上。时人谓之,乱天下之始,在言时明。”

    若仅是如此,还不算什么大事。薛韫知并非景朝的忠臣,亦还在温若兰手下做过不小的官。

    言和引温长荣大军入城时,遭京畿百姓反抗,她竟然下令纵马踏人,滥用私刑、为非作歹、残杀良民,一时间恶贯满盈。

    自然,这些劣迹都被抹去了,当时言家支持梁朝入京,正是风光日上,无人敢招惹言御史的独女,何况她本来就是一个如此令人生畏的角色。

    但满朝文武之中,有没有人见过她的恶性、仍然直言不讳的?自然是有的。

    就是苏润莲。

    人们都说当时苏群玉是被言和给气死的,这二人之仇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但苏润莲现在没有认出言和,是因为他确实不认识她。

    当年言和大概也知道自己在洛京得罪了太多人,一直留任边境守军备战。朝廷美其名曰军务繁多而人手匮乏,不肯治她的罪。

    长久以往,苏润莲屡次进言无果,只得作罢。也许是从此时起,他与朝庭渐渐离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苏润莲应该过得很苦,失去了父亲,挚友温雪筠已死,昔日的君主陨落,一度蒸蒸日上的朝堂又堕入黑暗之中。

    可对于薛韫知来说,那是她蛰伏了近十年才终于等来的好机会。

    温长荣自己就是女子,她后来任用的许多人——贤不贤能另说,至少从来没人因是女子之身被拒之门外过。就连言和那样的人,都能得到重用,条件只有一个——忠诚。

    对梁朝、对温家的绝对忠诚。

    对于很多趋炎附势的人而言,这已经是足够诱人的条件了,比修身齐家治国齐天下的远古理想简单多了。

    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就是宁肯死,也不愿意和光同尘。

    比如苏润莲。比如萧盈,再如薛韫知她自己。

    苏润莲在新朝廷得不到往日的重用,屡次谏言都被驳回,乃至遭受冷嘲热讽。许多人以为他对梁朝的不满,是出于他与新贵一党结了私人恩怨,抑或是因为昔日门庭光辉不复,一时难受。这些固然卒成遗恨,但若他在洛京待不下去,退隐山林不好吗?闲云野鹤不好吗?

    薛韫知一早就知道的,他绝对不可能低头的,如此下去,早晚被人弄死。

    落霞关哨岗的烈焰焚身,哪怕躲过一时,终究难逃一劫。

    薛韫知还一直没有机会问他,落霞关时的生是否比死需要更多勇气?这苍生到底值得吗,值得让那一位光耀璀璨的天之骄子,入世尝遍天下苦草,从见乾坤,到怜草木,再到成为草木中平凡细嫩的一根。

    直到天旋地转,曾经的相府公子衣衫褴褛地朝她走来。

    有谁还记得,谁还怜惜那位鹤峰上的少年。笑言婉转,解路人难。

    薛韫知一早认定这世道都黑白难明、是非不分。她不会抱怨不平。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只是感到很心疼。这份疼意,却在她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