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空濛,便是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一尾羟萝鱼。
海底世界的旖旎瑰奇,在她懵懂的认知里从来都只存在于族里长辈的口中。她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光,但听过自己的族鱼在同她一般的年纪不幸失踪的故事。她从未感知过不一样的温度,但见过族长哥哥身上不知因何而来的无数道恐怖狰狞的疤痕。
她很早便已经知道,头顶上的那片天,是不属于她和她族鱼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她不知道的是,噩梦,从来不只存在于有关光和温度的地方。
那是夏空濛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做香。
兴奋,敏感。她什么都不用做,那个好闻的味道便已经轻易帮她握紧了自己对身处的这片汪洋大海所有的想象。
原来,一尾鱼的生命里也可以拥有如此美好的事物,美好得甚至令她忘记了自己只是深海无数鱼族中普普通通的一尾。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一片深海。
渐渐地,开始有她的族类向她靠近。一支绚丽华美的序曲已然敲响,本能地令闻者无法抗拒,抗拒去共赴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当身体间的碰撞和深入骨血的疼痛将所有美好的幻景抽离,曾经无比向往的事物同内心深处的无尽恐怖在同一刻轰然到来。这里,不仅有传说中的光和不一样的温度,还有落在身上的网,以及立于他们周围的一个个陌生的身影。人类的身影。
身旁的同伴们业已反抗到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夏空濛同他们全部都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
果然,过于美好的事物往往都有着欺骗的底色。被无情甩回现实里的她还是那一尾小小的鱼儿,但她原本又做错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一幕是夏空濛致死都没有办法摆脱的恶魇。无数个午夜梦回,千万次凄厉悲怆的惊叫声里,横亘着、爬满的全部都是利刃下的寒光、刀切入腹的声响还有同伴温热淋漓的鲜血。
夏空濛闭上眼准备无声地与一切告别。活在这个充满阴毒与屠戮的世界或许原本就是一个错误。
猛然间,她感觉勒紧她身体的网线意外地松开了,一股极大的外力将她撞到了远处一个逼仄湿滑的角落。她努力地抬起头,见哥哥拼尽全力终于冲破了另一边的网线,勉强翻跃了两次之后艰难地护在了她的身前。
哥哥的鱼尾已近血肉模糊,却在不停地指着一个方向。夏空濛方才意识到,身处的这个阴湿角落应该是一个石渠的入口。只是入口过于狭窄,同时,有一双脚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频繁拍打着的鱼尾是在催促她抓紧时间,更是在鼓励她不要放弃。就在夏空濛一跃而起冲进石渠的入口时,哥哥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下了原本应落在她身上的致命一刀。
一瞬间,作用在全身脏器上强烈的压迫感已然感知不到了,只有耳边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愈发清晰。
第二下,第三下……哥哥的身体依然死死的封堵住入口。最后落入夏空濛眼中的,是一柱又一柱喷射而出的鲜血……
当她醒来时,自己这副身体已经不知道在暗渠中被冲了多久多远。她尝试着回忆起一些片段。可每次刚刚有场景在她脑海中扫过,她便发现这样的回忆自己已经循环往复过无数次了。
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即刻将回忆打断而后让身体继续沉埋进水渠中,就像死掉一样。
夏空濛内心真正抗拒的,或许是为什么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
抗拒,但她绝不敢辜负生的机会。就像她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只有她活着,却从未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因为她永远都记得哥哥拍打鱼尾时的样子。
不要放弃。
正是这个信念让她在污秽泥泞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只不过,活下来的已经不再是昨日的夏空濛了。
一日醒来,她感觉周边的环境仿似较往常舒适清透了些,尽管她仔细地勘察了方圆的水系却依然不明原因为何。正当在此长驻的念头刚于脑海中闪现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陌生的人类的声音。
难怪此处的气场不同于别处,矗立在头顶上方的应该是一处很特殊的所在。那个陌生的声音喃喃地,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夏空濛虽然听不清他讲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人,他在许愿。
尚有愿望可以求,原来竟是一件这样美好的事情。只可惜,她活在这个世上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愿望了。
长驻于此也不失为一个还算不错的想法,如果夏空濛这辈子都没有能力游出这条暗渠。可无论如何,这座宫观之下还是成为了这段时间以来夏空濛唯一一处主动留驻了一晚的地方。
她不是没想走,而是那许愿的声音太过动听。她枕着那殷殷虔诚的许愿声,不觉间睡着了。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其于睡梦中唤醒。她刚刚睁开惺忪的眼,来自头顶上方的轰然坍塌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