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打算早早就将莫清渠撵走的。只要有这家伙出现的地方,不要说偏爱步跃夕房檐的那些鸟了,就连鸟屎都见不到一粒。之所以没这么做,也仅仅是看在有一件事他勉强还能做好的份儿上。
步跃夕在院子里窝了几天,莫清渠就代他做了几天的奶妈。他同样也没迈出过院门。因为步跃夕曾经警告过他,如果有一次没有翻墙而是错走了院门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苏荟藤下,石几画台旁,清水中映照出细碎的绛紫色藤花,追逐着夕阳自缝隙间流泻而下的光斑跃动沉浮。
小巧的刷头在清水中经过了浸润、涤洗,最后才落在绿画眉柔软丰腴的花青色羽毛上。画眉鸟调皮地歪着头,一双贼贼的小眼睛紧盯着步跃夕的脸。
那是一张恬静安然到极致的脸,晚风甚至不忍在他的面颊边稍作停留。翻卷灵动的是他的画笔,在他的笔下精雕细琢反复打磨的是唯此一品的绝世佳作。自这样一张脸上,完全瞧不出他的专注只是在为一只失足滑进砚台又就势打了两个滚儿的雏鸟清洗羽毛。
步跃夕停了手,随即转动手腕用笔刷凌空绘了一记弯弧。画眉鸟会意地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原地转身将尾巴交给他继续洗。
“唉呀。唉呀呀呀……”
“若非我不在,被你折腾成这么个倒霉样子的该不会就是我了吧?”
莫清渠的头和他头上的那束歪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洗不出来了。我劝你还是放弃等着它自己脱毛吧。”
步跃夕没有理他,依旧认真地刷着羽毛。倒是画眉鸟没有耐住好奇偷偷瞟了一眼。
只此一眼,便刺激得这只小家伙如临大敌一般拍着翅膀仓惶而逃。害得步跃夕侧开脸匆忙间闭上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近来的日子是不是有一点过于舒适了?”
步跃夕睁开眼后斜睨着莫清渠道。被羽毛上抖落的水珠溅了一脸这笔账看来是要算在莫清渠的头上了。
“怎么可能?”莫清渠连忙否认道:“别人不清楚你老人家心里还没数吗?那个小梦师她就不是个省事的主儿。”
步跃夕将笔刷丢进水里,抱了肩靠在椅背上,不以为意地道:“哦?如此说,她是跑去找人打架了?还是又跑到单府后园去摸鱼?”
“那倒是没有。她整日待在楼心月里,不是赶去听那个姓席的弹琴,就是闷在房间跟一团乱七八糟的羽线较劲。这么些天了一步都没离开过。”
“当然——不止这些。”
莫清渠给了步跃夕反问的理由却没给他反问的间隙,“她答应了要帮那个叫什么席璇李的忙。”语气像极了给人告状而且告的还是黑状。
步跃夕听后竟点了点头,“帮忙嘛,那就叫她帮好了。反正她那个人比较热心。”
“是帮忙找东西啊。”莫清渠道。
“如果你不小心弄丢了什么,也可以托她去找。”
莫清渠闻言,两眼一闭整个人瘫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步跃夕抬手在他的脑壳上轻扣了两下,内里的声音宛若盛夏沙地里熟透了的瓜。
“喂,当心不要弄翻了我的水盆。”
“倘若弄翻的只是水盆那还就好办了。”莫清渠突然抬起脸来,拿出一副打算摆烂的神情盯着步跃夕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这样的问法无疑是有事发生。步跃夕没说话。他相信,自己为风惊幔找的这个临时奶妈不靠谱或许有之,但犯下多严重的过失却未见得。
这大抵可以算作是他为数不多的失策了。
他也不清楚盯紧一个人跟方向感有什么必然联系。若是无关,多半是席璇李发现了莫清渠的跟随故而想尽办法刻意将其甩掉,断两弦伤一指的教训怕是还不够;若是有关,他觉得很有必要帮莫清渠将左和右分分清楚。
莫清渠将人跟丢了。
只不过,直至他被甩得人影都不见被迫无功而返,船上的三个人都没有发现此行还跟了他这么一条尾巴。
当然,在答应席璇李帮他这个忙的时候,风惊幔自然是想不到,找一件丢失的东西而已还可以顺便搭了船来东南的这片海域吹海风。
对于找寻失物这件事,筑梦师生来便较其他人有优势。加之席璇李之前一连两次帮了自己,既然对方开了这个口,如今帮他一回完全是出于投桃报李,也好还了他一个人情。但是找个东西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大海捞针好不好早说?
风惊幔趴在船舷上,一声不响地盯着擦肩而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看。
船家将船撑得很稳,这一带的海域又向来鲜有大的风浪。风惊幔暗想,眼下时节,保不齐瞧见几只大块头儿的海龟产卵就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惊幔,我们两个不会真的只是来看海龟下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