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还在下,庭燎已经被下人重新点燃,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白栩看到白珏的身上湿了一片,雨水断珠似的顺着她挽在身后的长发滴滴坠落。
冒着雨连夜赶回来,是有什么急事?
白栩跟着她来到了爹娘的卧房前。
白珏轻轻叩门,耐心地等在外面,不多时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房门打开,白道陵站在门口,他未换上睡衫,还穿着下午的那一身灰袍,见着来人,很是惊讶,“小珏?你怎么连夜回来,可是那纸人术法有线索了?”
“这个还没查到,有更要紧的事,爹,您先把娘叫醒。”
白珏拉着白栩进门,两人在窗前的方竹桌前坐下,白道陵帮白珏擦拭她身上的水,“有什么事和我说吧,你娘刚睡下。”
“爹,是急事,您把娘叫醒。”白珏不容分说,目光恳切。
白道陵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床前,轻晃几下夫人的肩,柔声唤道:“兰萱,女儿回来了,她有事要告诉我们,你先起来。”
莫兰萱睁开眼,听到白道陵口中的名字,先是一愣,而后毫无怨言地起身下地。
白道陵给她披上外衫。
“小珏,你怎么回来了?”莫兰萱摸着女儿被雨淋透的头发,眼里满是心疼。
白珏顾不上这许多,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极小的黄纸,展开,铺陈桌上。
借着月光,黄纸上的朱字如一柄利刃刺入白栩的眼眶——
江州白氏私藏邪术秘典,豢养血尸,欲以不正之法一统仙门,其行可灭,其心可诛,当灭门示众,以卫正道。
白栩被这短短数语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谁放出来的谣言?”
“布谣者未知,不过这告示已经挂满临安的大街小巷了。”
临安城是天子居所,这荒唐的谣言竟然在天子脚下满天飞,显然是宫里面有人在推波助澜。
白栩想不出自己家得罪了谁。
白珏看向莫兰萱,眸中满是不安,“娘,这邪术秘典,指的可是长生簿?”
莫兰萱眉头紧皱道:“只能是这个。”
白栩一愣,搜刮了好些记忆才想起来是个什么东西。
这“长生簿”,乃是西域巫书,来历不明,内容吊诡,人练其法必走火入魔、堕入鬼道,白栩从未亲眼见过,家中也不常谈论,白栩也只是从爹娘口中寥寥听闻。
此书分上下二卷,上卷记载夺舍、回魂、长生三种邪术,下卷写有百种下蛊之法,为不让其祸害玄门,上三家将它的存在隐匿,并分散保管,现其上卷藏于江州绛鹊山,下卷藏于广陵天阙阁。
白道陵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这‘血尸’是个什么东西,绛鹊山里早就没了精怪,除非有人弄虚作假陷害我白家。”他看向夫人,“兰萱,莫非是前夜送进山的东西?”
“哪些人?什么东西送进山?”白珏听不懂哑谜,白栩把花灯节那晚的事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白珏听完,脑子一热,提起剑就要出门,白栩连忙把她拉回来。
“你干什么去?”
“去绛鹊山啊,把那口棺材找出来!”白珏的杏眼瞪得溜圆。
她和白栩一样是个急性子,不过白栩的急是心焦磨烂,她的急是马上冲杀。
“你娘都找不着,你就别瞎折腾了。”白道陵招招手,把这只点着的炮仗叫回竹椅上,“你没进过山,去了也找不到路。”
白珏泄了气,把剑往地上一杵,愤懑道:“难道就任由这脏水泼在我们身上?”
莫兰萱静默片刻,抬眸看向白道陵,“我得去临安探一探。”
一听自己的命根子要以身犯险,还没运筹帷幄出个结果的白道陵立刻慌了神,他抓住莫兰萱手腕,眸光颤动着:“敌暗我明,不宜轻举妄动。”
“不能由着这妖言惑众。”莫兰萱绣眉拧紧,“白家和莫家的名望,万不能砸在这不清不楚的谣言上。”
白道陵盯着莫兰萱的眼睛,她眸中的坚定一如既往,白道陵心一动,他那天塌了也能泰然处之的镇定在此刻化为了颤颤巍巍的春水柔波,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让他只这浪迹云游的云鹤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一处山水。
他心一横,沉声道:“明早动身,我和你去。”
白珏一听要走,根本坐不住,立刻扬声道:“我和你们去!”而后又看向白栩,“你好好守家。”
白栩自知本人一介草包,没理由跟他们一同去打探敌情,心酸地叹了口气,应下了这门差事。
莫兰萱却未同意白珏的提议,瑞风眸子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步月,你接着查纸人术法的来源,若有事飞鸽传信。锦爻,你留在家里,段尚清会护着你。”
白栩蔫蔫地点头,白珏还想争一个同行的机会,被娘尽数劝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