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江幸从车板上跳下来,仔细地拍落了衣摆被溅上的黄泥。

    有些残余的痕迹,被他耐心地用指甲抠了抠,似乎极为爱护这件衣衫。

    苏尔茗下车时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口问:“你这衣裳,可是文琴寄给你的?”

    江幸拱了拱手,正色道:“正是。”

    他疑惑地看向墓碑,再扭头耐心地等着她走下马车,动了动唇,低声问:“夫人,你带我来此处是何意?文琴她……”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似是不敢相信,也不敢问出口。

    苏尔茗拿着那个包裹,递到江幸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是她的墓。”

    江幸下意识接过,却在她说完话的瞬间豁然抬头。

    手中一松,包袱掉落在地。

    露出一角信封和一只翠玉的金簪,还有那上京城最时兴的南云锦。

    江幸高中状元、受封京官的第二日,就拿着刚到手的热乎银子,穿着带补丁的旧衣,去给文琴买她喜欢的玩意。

    他摇了摇头,再抬眼已是双目赤红,“不可能……她说她已经说服了爹娘,要在家等我回来娶她……”

    苏尔茗心头一揪,她想要说出文琴所受的苦,但眼前的人,似乎承受不住那么强烈的恨。

    江幸捡起包袱,踉跄着扑到碑前,无字碑后坟堆高高的隆起,诉说着里面主人的冤屈。

    他眼底干涸,赤红着双眼将那包袱放在一旁,空着手去挖那黄土。

    直到十指磨破了皮,渗出血,才渐渐停下。

    他跌坐在碑前,双眼无神地看着苏尔茗,再开口嗓音已是暗哑至极。

    “我走了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见过你,你是沈家的夫人,文琴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怎么会认识你?”

    “为什么她的坟墓,连一个字都没有?”

    苏尔茗一步一个脚印,在文琴的无字碑坟前,隔着几步之遥站定。

    她不知道文琴愿不愿意在坟前看到她,但……

    “她是沈万金的姨娘,名为箐箐。”她的声音虽轻,却在风里散不开,“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她成了杀父弑母的犯人,不能被祭奠。”

    所以,她选择给文琴一个无字碑。

    也许,文琴最想要看到的字,或许是江幸之妻文氏。

    江幸张了张嘴,眼中震惊之余,竟慢慢淌下血泪。

    他痛苦地捂住脸,耳边继续响起苏尔茗娓娓道来的声音。

    风中的低吟,像是文琴在哭。

    “在你进京后,她被爹娘送进了沈万金的别苑,成了他最受宠的姨娘。但是她心里有恨,她想杀了他们,处理好所有的事,然后等你回来。”

    “她没能等到。”苏尔茗一声叹息,隐瞒了文琴当初疯狂的想法,给她最后的一点薄面。

    “她杀人的事情暴露,是沈万金保了她一命,但她宁死不愿苟活。”

    “她在死前的最后一日,连夜给你写了十二封信,叮嘱我每月一封,连带着她给你攒的银钱和缝制的衣服,一起送往京城。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会把剩下的信派人交给你,她交代给我的事情,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江幸拿起那包袱里的簪子,又哭又笑,止不住地摩挲。

    声音悲戚:“你说你要带玉的银簪,要南云锦做得衣袍,我预支了下月的银子买给你,可你怎么失约了……”

    他将那南云锦的衣裙从包袱里拿出,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盖在那无字石碑上,一点一点的整理平整。

    苏尔茗不忍再看,回身想要上车,却在掀帘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陆远。

    他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马儿轻喘,似乎刚刚才到。

    苏尔茗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他眼神隐在山风还未消散的雾气里,看不分明。

    陆远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文琴杀死爹娘,又利用高奉意图除掉苏尔茗,再毒害沈万金,还有后来……文琴偷梁换柱的被毒死。

    这其中,他还记得何师爷信誓旦旦的眼神。

    官商勾结,包庇罪犯,桩桩件件都是摘了张鸿志官帽、掉脑袋的死罪。

    而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反抗不了。

    她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沈万金死。

    “夫人,辛苦了。”他一语双关,见她神色疑惑,他又补了句:“我送你回去。”

    苏尔茗看着远处伤心欲绝的江幸,不忍把他一个人扔在荒山野岭,陆远却早已思虑周全。

    “另有马车在山下等着,我们可以先行回城。”

    苏尔茗点点头,不再多言。

    远处的江幸听到有人说话,擦了泪,回身看了一眼陆远,只觉这人十分眼熟,像极了在京城里不苟言笑的那位陆大人。

    只不过那位大人,向来冷言寡语,更不近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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