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中的甬道里,缓缓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蕙带着医药箱自城外回来,一脸疲惫,身上还染着棕褐色干涸的痕迹。
她不经意抬眼一看,看到了队伍正中首位的苏尔茗,原本迷离的双眼立刻变得清亮,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身边的另一个医女。
“这是哪家的丧事,办得这么大排场?”
那医女神色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见旁人都被她的声音所吸引,她才扭头靠近林蕙的耳朵悄声转述,末了问了句:“这是首富沈家的老爷出殡呀,前几天吊唁你没去吗?”
林蕙摇了摇头,解释道:“舒老先生救了我前夫的私生子,但他并没有太多精力照顾,最近那孩子半夜哭闹,我累得很,不曾知晓此事。”
她们边小声议论着,边同送葬的队伍错开了身。
一人进城,一人出城,互相再没有看对方第二眼。
直到沈万金的棺椁被埋入土中,渐渐地挖过土的痕迹被填平,铁锹拍在土上发出的闷响,让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苏尔茗轻声开口:“夫君,沈家还有我帮你,你安心的去吧。”
郊外的山风很大,她单薄的身影被呼啸的风勾勒,素色衣袂扬起,像是要随风而去。
远远看着,那消瘦的肩头要扛起沈家的重担,还要面对城中的蜚语流言。
在场的家仆无不觉得夫人可怜,悄声唏嘘。
苏尔茗红着眼,缓缓回身,柔声吩咐:“你们先回吧。我再陪夫君说说话。”
沈家的奴仆将自己的衣裳裹紧,看了最后一眼沈万金的墓碑,缓缓离开了。
队尾,一个人悄然无息的留了下来。
正是匆忙赶来的陆远。
他远远地看着苏尔茗站在坟前,抬臂浇了一壶陈年佳酿,而后在坟前放上了一只带刺的藤鞭。
风声将她的声音吹得模糊,听起来十分温柔:“夫君,这是你往日最喜欢的东西,我将它修补好带来还你,记得带着它一同上路。”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藤鞭上,微微皱起眉头。
这形状……似乎和她身上的旧伤痕迹十分吻合。
他走上前去,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苏尔茗,她却没有理他。
陆远伸出的手执着地僵在半空,呼啸的风将帕子一角吹得扬起,露出她绣好的青竹。
这帕子是她昨日听说他身子不适,在出殡之日要告假半日,才拿出来给他。
还有他腰上挂着的玉佩,是她亲手打的络子。
这几日沈家事务及其繁杂,难见她合眼好好休息,却还有时间想着他的物什。
“夫人,如今连我的帕子也不愿用了吗?”
他偏要站在沈万金的墓前,得她一句首肯。
苏尔茗缓缓转身,脸色有些发白,眼尾和脸颊的红痕为她染上一抹脆弱的神色,可她的眼神却十分清亮。
她终于抬手接过,却立刻转身面向那墓碑,喃喃自语:“夫君,我自当坚强,替你好好地完成心愿。”
在帕子掩住的眉眼下,唇角微微勾起。
她忽觉得眼前一白,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倒去,顷刻间天地移位。
“夫人!”陆远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头,才觉掌心里的骨骼竟比上次遇险更加清晰。
她竟瘦了如此多。
陆远摇晃着苏尔茗绵软的身子,却得不到她任何的回应,始终是紧闭着的双眼,病态泛红的脸颊。
他探手一摸她的额头,竟有些烫人。
陆远登时打横抱起她,飞快地往车夫何老那里奔去。
苏尔茗靠在陆远的怀里,半眯着眼轻轻瞥向那墓碑,极淡地勾起了唇角,再次放心地闭上了疲倦地双眼。
风声呼啸,坟前那酒坛,忽然碎裂成片。
马车里,陆远将苏尔茗放在软垫上,飞驰的马车却让她的身体难以稳固。他不得不再脱下外衫,再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
忽然她似梦呓一般握住了他的手指,抓在脸颊边蹭了蹭,轻声道:“夫君……别走……”
一滴泪落在他掌心,比她额头的温度更加灼人。
他第一次生出对一个死人的嫉妒。
“夫人,节哀。我是你的护卫,竹奕。”
半晌,他抽回手,用外衫将她双臂也一并缚住,将脊背绷得板直。
直到将她送回院子,陆远也未再说一句话。
当晚,苏尔茗喝下了药,一夜好眠。
屋檐上,陆远手中提了壶酒,吹了一夜的冷风,看了一夜的星星。
日升月落,凉意习习。
苏尔茗再醒来,看到的是熟悉的帐顶。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真的睡了过去,但脑海里却浮现竹奕说过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