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想起入城时听到的谣言、曾在她身上见过的陈旧伤痕,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对于沈家的案子,他心里渐渐生出新的猜测,似乎……并不是激情杀人这么简单。
他点头应声。
刚行至正院门口,一个身量不高的小丫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头扎进苏尔茗的怀里,呜呜地哭。
院内,夏南领着一众丫鬟,平日里素来麻木的表情,慢慢红了眼眶。
她缓缓低下头,熟悉的小丫鬟发髻,正是早苗。
“早苗,别哭了,我没事。”她拿起胡乱塞在衣袖里的帕子,蹲下身,轻轻给早苗擦泪。
早苗脸上还挂着黑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他们……进院子里搜东西,若不是夏南姐姐死命拦着,险些扒了秋絮姐姐的衣裳!”
“我……我藏在了那小厨房的炉灶里,才躲过一劫。”
苏尔茗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忍住怒意,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辛苦你了,让她们带你去好好洗洗。”
早苗将那个翠绿的扳指戴到她手上,警惕地看着她身后陌生面孔的陆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尔茗站起身,手里的帕子被黑灰染得几乎不成样子,她回身看着陆远:“过几日,我还你一个新的。”
陆远原本十分严肃的神情,忽然有些放松,他一挑眉:“夫人现在不仅欠在下一个玉佩,还要再加一张帕子。”
苏尔茗被他的话逗笑,这才松开紧皱的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迈入正院,吩咐夏南:“给他收拾出一间最大的厢房,以后他就住在府里,是我的贴身护卫,名叫竹奕。”
夏南应声,吩咐好丫鬟们给正房送热水,才点了几个人往厢房去。
苏尔茗喊住夏南,目光露出几分怀念:“芸娘不在,往后这府里的事情,还要你多帮忙。”
夏南恭敬的一福身,再抬头,眼里落下了泪:“是,夫人,夏南一定幸不辱命。”
正院在她回来后着实小小的热闹了一番,而后沐浴更衣才歇下。
直到正院的卧房内吹熄了烛火,天边的夜色似乎都有些变淡。
陆远抱着剑站在卧房门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在窗棂上,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静静地听着里面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又多等了一阵,才足尖一点鹞子翻身般上了屋顶,直奔府衙。
府衙内,张鸿志和何师爷早已睡得东倒西歪,就连蒋英也抱着剑靠着柱子合上了眼。
陆远见状立刻沉下了脸,想到苏尔茗被铁链捆锁的痕迹,他拿起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啪!”
一声巨响。
张鸿志头上的官帽砰地落了地,一头稀疏的头发露了出来,双眼怔愣,下意识破口大骂:“谁?谁他娘的敢吓老子!”
何师爷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艰难地爬起身,看清陆远略带怒意的面容,连忙拉了拉张鸿志的衣袖:“大人,醒醒,是陆大人回来了!”
他揉揉眼,看清陆远身旁竟然被一把刀指着,连忙呵斥蒋英:“还有你,快把刀收起来!指着陆大人,成何体统!”
蒋英这才迷迷瞪瞪地将刀收回刀鞘,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啊呀,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
陆远一声不吭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忆起离京前李默曾夸奖张鸿志的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恩自县从不上报案件的原因,分明就在眼前,蒙蔽朝廷、欺骗百姓。
一个京郊县城的父母官,却在这并不富裕的小城里,吃得脑满肠肥。
他走到堂前,将张鸿志从圈椅上扯下,拿起卷宗翻了翻:“何师爷,将恩自县近几个月的所有案件的卷宗送去张大人的书房。听说张大人断案十分厉害,我也正好借此机会,学上一学。”
“陆大人,可那些案件已经结案……”何师爷下意识就想到文家的那个案子,那可是花了银子买了条人命!
若是叫这铁面阎王知晓,这个府衙都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结案了便不能看了?”陆远凌厉地目光扫过,惊得何师爷一个激灵。
张鸿志只得赔笑道:“能看,能看,不知大人这沈家的案子如何结案?待结案后再看往日的卷宗,倒也不迟。”
陆远将那沈家的卷宗往案上一掷,极慢地扫过他们的眼睛,逼人的气势压得他们几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冷声质问:“我办案,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点在堂内的蜡烛,噗地灭了一只。
昏暗的床帐内,苏尔茗忽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