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谏说的是什么。
他举起右手,宽大的袖口顺着小臂滑落,堆积在手肘处,骨哨幻化成的手链垂在小臂中央,其上的金色纹路淡淡闪着微弱的光芒。
“在这儿。”
沈云谏点点头,从指尖逼出一缕精血,令其融入骨哨手链:“我也会入镜湖。青余,不要担心,我会找到你的。”
周青余于是真的安心下来。
他会回来的,周青余摩挲着掌心的琉璃小人,想道。
……
“……千象断、百镜生,唯是唯非唯我……”周青余站在变宽了许多的飞剑上,沈云谏则借悬空咒独自飞到半空,闭目施咒。
他的手势不断变幻,一个又一个繁复的手印交叠,最后,沈云谏猛地睁开眼,喝道:“……唯镜存真!”
轰隆轰隆!
镜湖裂开一道缝隙,天上地上互相辉映的七彩棱光瞬间交汇成洪流。
光芒太过刺目,周青余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下一瞬——
咕噜咕噜……!
他没入洪流之中。
沈云谏见状,化为一缕流光,追随他而去。
……
*
周家三少爷是个怪人。
这是镜花镇的人都知道的事儿。
具体要说哪里怪,那大概是周家三少爷平时木讷、口不能言,却见喜更喜、见怒更怒、见哀更哀。
麻子脸说:“要我说,周三郎肯定是比别人多长了副脑子!才看到别人笑就要比别人笑得更高兴,看到别人发怒就要比别人更生气,看到别人伤心就要比别人更难过。说不定是妖怪来历劫的哩!”
“你又瞎说,有仙人守着渡口,大昭哪来的妖怪!”
麻子脸信誓旦旦:“仙人也是人!既是人,肯定有疏漏的时候!说不定仙人们不小心打盹儿,就把妖怪给放过来了!”
这话别人只当笑谈,传到周老爷耳朵里,周老爷却当真了。
周老爷半夜睡不着,顺便把快睡着的秦娘子摇醒叫起来商量道:“三郎要真是妖怪,大郎和蓉娘可怎么办?他们可是要考取功名的!”
秦娘子满脸不耐烦:“你这呆脑!我肚子里蹦出来的孩子我能不知道!什么狗屁妖怪!当渡口的仙人们是摆设吗?”
被痛打一顿后,周老爷老实了,直到大郎和蓉娘相继及冠,秦娘子要带他们回趟娘家。
临走前,秦娘子告诫周老爷:“好好看顾三郎,待大郎和蓉娘考取功名,有了官身,自能向仙人求药将三郎治好。”
“别用你那个呆脑瞎想破主意!”
周老爷耷拉着脑袋应下,真的什么也没想,但架不住有人找上门来。
“……你能帮我儿?”
周老爷狐疑地盯着眼前批着袈裟的僧道,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劲。
“是极!”
笑眼僧人双手合十,拂尘抚过积满水的木盆,周老爷见那木盆卷起漩涡——
破败茅屋,少年于灯下苦读,清俊有礼的模样……
周老爷喜道:“这分明是我家三郎!”
笑眼僧人念诵佛号:“是极!”
周老爷问:“我家三郎缘何在镜中?”
“喜、怒、哀、惧、爱、恶、欲。”僧人合目叹道:“三郎七情有缺,镜中便是三郎七情所化。”
周老爷大惊:“那该如何是好?”
“惧、爱、恶、欲。”僧人等的便是这句,他摊开手,与三郎模样相仿的琉璃小人赫然在其掌心:“三郎还缺四情。余下四情须懂爱欲,爱欲伤身伤神,不若先以此神傀替三郎历情劫,待七情集齐,再令二者相融。”
“这……”周老爷看着琉璃小人,为难道:“谁会要一个巴掌大的琉璃小人?”
僧人笑而不语,只轻轻一掷。
小人瞬间化为含笑的少年,与三郎模样相同,却少了些痴劲。
“让这琉璃小人暂且替三郎几年,待其及冠,自有命定之人求娶或嫁与。待到那时,七情皆现。”
周老爷大喜:“甚好!”
他看向僧人,这才注意到僧人也长着一副好相貌———仔细看竟与三郎有几分相似,不过眉眼更柔和,眼睛更狭长些,眼尾还多了一点血红的痣,两颊凹陷,不笑时唇角下撇。
周老爷没有多想,只是兀自嘀咕了一句:可惜做了僧道。
僧人笑而不语。
……
麻子脸神神秘秘道:“听说了吗?周家三郎的痴病治好了!逢人就笑,在阳光下白净得跟个玉人似的!”
“你上次还说人家是妖怪来历劫哩!”
麻子脸陪笑:“……哎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眼……?什么看不见……山?总之是我见识短!”
“这下周老爷可要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