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线断了,世界变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阮再睁眼,发现自己仍抱着主桅,但桅杆已横卧。四周不是海,也不是天,而是一座巨大的、倒扣的穹顶。穹顶由无数黑色水柱交织而成,水柱缓缓流动,却发出木板的“吱呀”声。偶尔有水柱相交,溅出一星微光,照见下方。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滩,沙粒不是沙,而是被磨成椭圆的木屑。更远的地方,散落着整艘船的残骸。舵轮、帆桁、木桶、甚至半张饭桌,桌腿还绑着防浪绳。
空气里弥漫着潮腥与桐油混合的味道,像一座被海水倒灌的船坞。
“有人吗?”阿阮大声喊道。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变成一连串:
“阮娘——阮娘——”
仿佛有无数个她在答应。
她循着最亮的一点光走去,脚下木屑陷至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在踩碎无数缩小版的船板。
她似乎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光点是一盏鲸油灯,灯座用半片鲸骨雕成,骨上刻着“吞舟”二字——正是船队首船的名号。灯旁围坐着五个人:
老孟,疍民,指间生蹼,左脚被铁片划开,自己嚼海藻敷伤。
柳澄,落第秀才,抱紧妹妹柳澈,小姑娘手里仍攥鲨皮短弓,弓弦已断。
阿古巴,黑脸番商,脖颈那串鲸椎佛珠不见了,留下一圈紫黑勒痕。
陈四,瞭望手,右眼被木刺扎穿,却笑呵呵说“省得以后瞄星”。
以及一个用鲛帕蒙眼的女子,背对众人,正把什么东西藏进袖口,但阿阮看见了,是一缕银白,像鱼鳞,又像月光。
“姑娘,你总算醒了。”老孟递来一只椰瓢,里面盛着半盏浑浊液体,“省着喝,咱们在‘鲲胃’里,上下无雨,四周无泉的。”
阿阮没有接,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叔父呢?”
众人沉默。他们不是不回答,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四抬头,他那独眼望向天空,半晌道:“沉水时,你的叔父把你推给我,自己回舵台。船膜破的一瞬,他连人带舵,被一条黑索拖走,那索像……像海和尚的舌头。”
海和尚,渔民对巨型章鱼的称呼。阿阮胸口一紧,却不再追问。她转向蒙眼女子:
“你是谁?”
她很冷静的说。这是父亲告诉她的。
“不管在做什么事,不管在做什么选择,一定都要把最好的事最坏的事都做一次比较。最重要的是冷静,你不冷静怎么思考?”
那蒙眼女子顿了一会儿,缓缓拉下鲛帕,露出银白瞳孔,声音像潮水擦过沙面:
“吟宵。我是鲲的女儿。”
吟宵说,他们现在的所在之处,是上古巨鲲化鹏失败后,沉入深海的“遗腹”。鲲死,胃囊不腐,反成一方“活冥府”。
凡误入者,须以“忆”换“鳞”
逆鳞七片,可重启一艘“归墟舟”,逆浪回人间。
“逆鳞在哪?”柳澄问。
吟宵抬手,指向远处一根直插穹顶的黑柱。那是一截鲸骨,大如桅杆,骨节间嵌着七片金纹鳞,闪一闪,像远星。
“但每取一片,须献一人记忆。”她顿了顿,望向阿阮,“你颈上的鲛帕,缝有我父鲲之鳞,已替你抵得一次。再取,便要你自己抵。”
阿阮下意识地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她想起父亲、母亲、月港的旱灾、叔父最后的口型好像是:“记忆像潮水,一旦退去……”
话没说完,阿阮突然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身体穿过。
“我抵。”她听见自己说。
穹顶水柱忽然加速旋转,木屑飞起,像一场逆向的雪。雪幕里,吟宵的银瞳映出阿阮的脸。
十七岁,就算被海难磨去稚气,却仍带着闽南阳光晒不化的倔强。
“好。”吟宵伸手,指尖在阿阮眉心轻轻一点,“第一次,我不要你七岁那年,第一次随父出海的记忆。”
像被冰凉海水没过头顶,阿阮眼前一黑。
她看见七岁的自己,站在父亲肩头,把一条小鲱鱼抛回海里。
看见父亲回头大笑,牙齿白得耀眼。
然后,那笑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抹平、擦去。
“爹”
阿阮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木屑。
雪停了。穹顶之下,六人围灯而坐,第七盏灯,悄然亮起。
灯亮里,阿阮睁眼,眸子仍黑亮,却空了一小块。忽听“咔啦”一声骨钟齐鸣,穹顶软骨猛地下压,鲲喉反向蠕动,将众人连同逆鳞拓片一起吐向高处。
逆流卷着木屑与鲛珠,像一场逆向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