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很庆幸。”
裴易简全身已经冻僵,脸牵动嘴角的肌肉都有些困难,因此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云岫还是听清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斥道:“果然十二年的记忆冲击还是让你伤到了脑子吧?为敌人没死而庆幸,医务室那群人是怎么放你出来的?”
裴易简极力睁着眼睛,对上云岫的目光。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我不是为了没死去的敌人而庆幸,我是为我十二年的青梅竹马还活着而庆幸。
“还有,谢谢你……把记忆还给我,让我……找到了答案。”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才相处不过几月。但那些惊人的默契,他痛彻心扉的悲伤,下意识忽视她的疑点的偏心,还有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几乎无法抑制的恨意。这些,通通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单单是恨。
原来不是情不知所起,是十二年的一往而深。
因为爱是真的,所以也恨得情真意切。
云岫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她6岁(当人类的时候)认识他,8岁就能从那张面瘫脸上解读各种信息。
那时班主任年年让他们俩做同桌,图的就是她能当个人形翻译机。
此时此刻,在南极洲的冰原上,她捏着这个男人的下颌。明明手上的触感这么冰凉,但对上他的眼睛,云岫却莫名感觉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是一种比岩浆还滚烫的东西。
云岫略显狼狈地甩开他,转身将这场梦境驱散。
她近乎落荒而逃。
但等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想到自己刚刚居然被一个人类的眼神吓到,云岫又开始生气地想砸东西。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起里面的碗碟一个个砸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
等气消了,再一个个把它们捡起来。
云岫一边捡着地上四处乱飞的碗碟杯子,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幸好她当初有先见之明,买的碗碟杯子都是塑料的。
砸起来声音清脆还省钱。果然她就是平平无奇勤俭持家小能手。【叉腰jpg.】
等气消了,云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没亮。她不打算再去找裴易简的麻烦,接下来起码半个月她都不太想看见那个家伙。
但她也不打算睡觉,所以,干脆找点消遣吧。
想到就要做到。
云岫快速翻出柜子里的零食果汁,一一在茶几上放好,然后拿出自己的平板,撑起立在桌面上。
点开文件夹,找到之前缓存的戏剧,点开《红楼梦》。然后把茶几推远,开始看剧。
别误会,她推开茶几不是为了保护视力。她堂堂大妖,就算再看一百年手机也不会近视。实在是上次那出《玉蜻蜓》给她听得砸收音机,那收音机送去维修点到现在还没修好呢。
谁知道《红楼梦》里会不会也有什么台词会触动她敏感的神经,进而让她发疯砸平板。太败家了,她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所以,云岫觉得平板还是离自己远点比较好。反正她视力好,再远也能看得清楚。
平板上红色的幕布拉开,婉转的唱腔悠悠传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骼清奇非俗流。……”
*
裴易简从噩梦中脱离后,身体肌肉还在微微颤栗,仿佛还没有从南极洲的极端气候中缓和过来。
他转头看着窗外,他没有关窗。明亮的月光撒下,他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看见远处延绵的十万大山。
他嘴角勾起一个无声的笑,掀开被子,走到窗前。裴易简本意是想看看远处的森林,但隐隐约约间,他好像听到了戏曲的声音。
他凝神一听,就听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咿咿呀呀地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今天是裴易简第一天上小学。裴家有钱,但裴父裴母都一致认为,所谓的贵族学校学生都太早熟,对于小孩子的成长不利。所以他们找了一所京都颇有声名的公办小学,把自己儿子塞进来读书。
原本裴易简对此无所谓。但当他踏进这间教室,听到此起彼伏的哭闹声时,他就后悔了。他从小到大很少做什么大的表情,也就是俗称的“面瘫”。
但他会放冷气。
小朋友们对情绪的感知是很敏感的,班上的小朋友们本来就在为离开父母而哭泣。这会看见老师领着一个冷着张脸,浑身低气压还在飕飕冒冷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进来,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小裴同学根本没有吓到别人的自觉,他冷着张脸,自顾自地背着书包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天啊,这冲天的噪音。好想拔刀啊。